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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他仍不自禁地会生出一种莫名的自卑,这又使他时时地畏怯。
上堂河斜街是一条青石板铺的老街。单开间的门面里总是散发着霉烂的木屑味和陈旧的油烟气。幽暗潮湿的过道,也总有一些猫一般大的老鼠在巡视领地。局促的楼梯板被脚底经年累月地踏出凹幽。床帏子和墙纸上,除了褪色褪到一片混沌,那攒花图案的底色上更多的是历史累加的臭虫血迹。一摊摊变得厚重、棕黑。只有苏可开的这一间诊室,门面全用寰球牌白油漆刷过,反而显得扎眼。墙壁也常用石灰水消毒。门后的筒道里,放着两条长板凳,这就是候诊的场所。因为不收费,诊室里常年只雇请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护士帮忙。后来苏可的妹妹苏丛也常喜欢来帮姐姐做这善举。苏丛喜欢这一身白净的护士服,特别喜欢那顶白色的护士帽。它像修女们戴的帽子。苏丛喜欢它的文静、别致。有时放了学,大姐又不在,苏丛一个人在诊室里,也会穿戴了它们,关起门,来回在简道里走动,看天井上边那一小方被四周陈旧低矮的房檐限死的天空,看天井里那一缸发黄的雨水。天井里还养着几盆从来没开过花的菊花,总是那么一副瘦瘦高高、矜持莫测而又病病歪歪的模样。
苏可让振和把行李铺盖放到紧靠天井的东厢房里,歇着;她自己到前边诊室里去照顾那些早就等候在长条板凳上的病人了。
那天下雨,苏可就没回老宅。到晚边响,镇里三味鲜菜馆的跑堂撑着棕红色油纸伞,脚蹬油壳高展钉鞋,手提黄竹篱双屉笼,送来四碗四碟一汤的一桌子菜。显然是苏可事先订好的。那天的大气即便不那么闷热,到最后没捂出那么样一场黄暴雨,苏可也没打算回老宅。跑堂的按苏可的吩咐,去堂屋的八仙桌上,上齐了菜,烫热了酒,摆好两副餐具,拿随身带着的布巾擦净桌子,顺手又把桌里档和凳面抹一个过,问清什么时间来收家伙,便知趣地带上门走了,把满院的清静和雨的滴答,留给了这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
苏可陪振和喝。振和的酒量不敌苏可。苏可允许振和慢慢抿。苏可对他讲自己一个人留在这憋屈的五源城里的全部寂寞。她解开领扣,除掉长衫。她说她头晕了。这时,雨哗哗地封了门。漏了天。满世界的确只剩了他跟她两个人。她让他扶她去西厢房躺下。那原本是她的一间卧室。他从没觉得她身子有这般酥软温热,半边身子依偎在他臂弯里,他竟一点没觉着沉重。柔细的头发轻轻蹭着他过分长大的下巴。后来,他耐不住一人在她床边枯坐,又回到堂屋里、独自急急地喝了几口,吃了几筷。听到她又在叫他,他在她门口犹豫,因为她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叫过他。这是一种使他不知所措的口气,使他心发软的口气。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觉得喝下去的两碗黄酒,已经把自己周身每一处细微末节上的微血管都浸个净透。她斜躺在床上。她叫他在床沿边坐下。他没敢那样靠近她,只局促地在床头的夜壶箱上,就着那凉生生硬邦邦的箱面坐下。屋里没有点灯,他也找不到火柴。天光早就黄浊,房檐因此也低矮下来。在他独自又去喝酒吃菜的那会儿,她已经用过水,洗了脚,但不知为什么,却又穿上了她那双杏黄缎子面的绣花软底鞋。鞋底是那样的干净,仿佛从没沾过地似的。宽大的淡青色竹布睡裤,裤口上好看地绣上了一条墨绿色的云寿纹花边,并且露出了一截藕段似白嫩的脚踝。
他记不得她还问了他一些什么,又说了一些什么。也许有怨艾,也许有倾诉,也许有笑嗔,也许有探询…也许什么也没有。他只是那么尴尬地呆坐着。他真怕有人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