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相公

北宋淳化三年，翰林侍书蒋梁公奉旨撰刻《五源志》载：“坝上五源，旧名苏沙，沿沙浦而成市；后因五河新chu，故而易名。邑城在县境东偏，周围仅及三里有

半。分东西南北四门，以鼓楼为正中。纵横两大街衡贯之。东南二门濒海。商铺一百八十余家。集市早晚两次。wu产以棉hua、布匹为大宗。菜蔬亦多，逐日贩卖邻境。凡hua、布店贾，则多为苏门所创…”一直到当代，当年苏家的老堂屋，现在县工商联旧址，那当院两gen将被白蚁蛀空的朱漆大堂柱上，仍依稀保留着一副对联，还是苏门曾太祖的亲笔：水清嚁月胜事无边千盏明灯跃五源池小容天太平有象万家guan弦乐三界给“三里有半”的城池，缀以“千盏”“万家”之胜景，应该说是夸张而又夸张。但是到日本人进占五源城，拆东校场中学的房舍，建起一式的油mao毡盖ding、沥青涂墙的日本兵营时为止，五源城的确已不止“千盏”“万家”了。五河中准一的一条穿城而过的小五河，两岸，仅临河而起的染布作坊，就不止百余家。漂布的女子，光着两gencu壮的小tui，站在那远远伸向河面的踏脚板上。桃hua汛水陡然发起，从上游浑浑浊浊地打着旋涌来，堤岸便大片坍落，淹了那窄长的踏脚板和踏脚板上fei厚的光脚。在那些日子里，河面上，除了哇哇尖叫的水鸟，别的是什么也看不到的。两岸也都显得单调乏味了。各染布作坊都有几个晾晒坯布的木板晒台。它们都高chu屋ding许多。窄而陡的木扶梯往上走。钉起一圈半人高的栏杆。以往，白白长长的坯布一溜接一溜地晾成十里长棚。难得有几个缺口。到这时，就只剩秃秃的晾架，在大风里嘎吱嘎吱作响。

教堂的门不肯开。雨点在散发着桐油气味的伞面上敲打。隔着橡胶tao鞋，也能觉chu教堂门前那水泥地的冰凉和chaoshi。苏可没法忘记这一个浑厚沉重寒冷和黏稠的夜晚，没法忘记教堂后院那几株高大的玉兰树在这风雨夜里的摇晃。

林德在门后边站着。

这一点，她清清楚楚地觉察chu来了。

她叫他。轻轻地但却是jian决地叫他。她要他开门。她要他听她说句话。她还从来没有这么灼热地渴望过一个男人。‘他在他家的客厅里教她弹风琴时，她就料想到会这样灼热起来。她嘲笑他那shen神甫的长袍。他却温和恬静地笑着。他有很多次坐在她抱边上，帮她去踩琴下带动风箱的踏板。她故意挨着他，甚至用脚尖jinjin抵着他的脚。他总是略略红起脸，不嗔不怒，甚至连脚都不挪开，照旧温和地教导：“切分音…切分音…再来个切分音…”

“林德，我只说一句话…你开开门…”

没有回答。只有chuan息。

“你再不开门，我放火烧你的教堂了！”

没有回答。只有chuan息。

“我只说一句话。明天你别走。你把竹家渡和桃浦那两间肺病疗养所jiao给别人去办。你得留在五源。别离开我…你听到没有…”

没有回答。只有chuan息。

“既然没这个胆量，你干吗要一直那么样地接近我？”她近乎咬牙切齿了。

这一回，既没有回答，也没有chuan息了。

她不再说话。她jinjin地抱住伞，把她那长得有点像小生演员的长方脸贴住光hua的湘妃竹伞柄。只有挨近了看，才能看chu，她的脸上还长着不少颜se很淡的雀斑。因为冷，她把两只手jiao叉起来cha在两边的腋窝里。因为失望、羞愧和对即将失去的向往的恨，她几乎要被无法迸涌的泪水窒息了。

第二天，她看到他上了lun船。从她家二楼的yang台上，可以看到不远chu1的lun船码tou。衷济会的那些医士、修女和教堂里的助祭、副助祭。襄礼员、诵经士都去送他。还围着许多善男信女。他在码tou上曾几次回tou来张望苏家这个林木葱郁。又可俯瞰全城的院子。他太熟悉这个完全用红砖砌就的欧式小楼了。他想他一定能在那用白釉砖砌chu圣十字图饰的二楼大yang台上找到他期盼中的倩影。但他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人。男人。二楼yang台通着她的房间，此时此刻怎么会有这么个男人‘！历来高傲的她，怎么可能只隔了一夜，就会把一个陌生男人引到自己房间里去了？还让他公然地站在yang台上，以示报复？林德脸se苍白了。心里一阵阵地揪着疼。

没有什么男人。其实就是苏可本人，只不过她改换了男人的装束。她历来喜好这zhong“先生”“相公”的装束。她的衣柜里早备有几tao男式的衣装鞋帽。她常在自己屋里，关jin门窗，拉严窗帘，装扮成男人，对着大玻璃镜，zuo各zhong英武的动作，或者狠狠地发一通脾气，狠狠地骂一通平日不敢骂但又想骂的人，堵着门，低声说几句平日想说但又不敢说的脏话。城里瞰局有个新来的女练习生，常到她这儿来征订报章杂志，常给她送“留局待领”的各zhong邮件，也常向她借各zhong医学书籍。女练习生一心想当个妇科大夫，却只能当个邮政局练习生。女练习生长得特别细巧。

总是那么羞怯。她常把她叫到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