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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旁。偶尔有位年轻记者从他身前走过,停下,问清他的身份,也只说声:“冈古拉?挺远的,是吧?”就赶紧去采访别的与会者了。他知道不是别人故意要冷落他,但他还是难受。委屈。在冈古拉,他是被众人抬举到头顶上过日子的。而在这儿,完全没人理睬。这两者之间的落差实在是太大太大了。这也是他不愿意走出冈古拉到外头来的重要原因之一。那天开会前五分钟,会场上突然灯光加倍明亮,会议组织者极庄重而又兴奋地宣布,今天到会的不仅有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领导,还有国务院的一位副总理。会场上立即响起一片掌声和喧腾声,一些本来被安排在后座就坐的与会者,立即躁动起来,都想往前挪动一下自己的位置。但他没动,只是跟着大伙一起起立,有节制地拍着巴掌。他原以为,这一切都会在这样一种很平静的内心状态中度过。但没料想,当那位经常在报纸上露脸的副总理,在省里两位主要领导的陪同下,步入会场时,突然间他控制不住地烦躁和激动起来。是的,他有十多年没见到北京高层领导人了。差不多也有十年光景,没见到过省委和省政府的主要领导了。但这能成为他烦躁和激动的理由吗?不能…当然不能…他告诉自己,平静,千万要平静下来。这有什么呀。不就是见个面,说几句官话套话,然后合个影,握握手,鼓鼓掌,走人。这日子该咋过,还咋过。这些年,地处高寒区域的冈古拉,自然条件恶劣,生产上一直拿不出骄人的数字,他作为冈古拉的主要领导,不管到哪儿开会,受到的批评总要比受到的表扬多。他也多次和有些领导顶过嘴,说他们的批评不公道,不实事求是。后来,他们顾及到他的资历,也不批评他了,但也不理会他了。他在会场,就跟没在会场一样。不管说什么,这些领导连提都不提一下冈古拉,更不提他高福海。仿佛在他们辖区内,从来就没有这样一块亘古荒原,也没有这样一批人,这样一个叫高福海的干部奋斗在那个荒原上。这让他更难受,更委屈。那天,突然面对一个从最高层来的人,一个可以参与决策决定中国亿万生灵命运的人,一“把”实实在在的“尚方宝剑”他的心跳加速,然后便跳得非常凶猛起来,血也直往脑袋上冲,瞬间唇干舌燥,整个胸膛仿佛要爆开似┑摹这时,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出现了:他突然想喊一句…一句很反动很过时的话…一句会震动整个会场、整个省,以致震动整个中国的话…比如“打倒×××”或“×××万岁”或别的什么带有强烈刺激性的话…这些狗屁话翻来复去地在他嘴边滚动,占满了他整个脑海。他浑身像着了火似的,呆呆地僵站着,不敢让自己的身体和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动一下。他怕一动,那些话会自动地从他嘴里爆出。他告诫自己,这样的狗屁话,你不能说。说了,你这一生就彻底完蛋了。但,这些话还是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轰鸣。他太想刺激一下眼前的这些人了。后来,多亏一个长得很苗条,脸蛋却并不怎么漂亮的女服务员,过来给他倒水。“水…水…对,喝口水…”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赶紧挣扎出来,跑出会场,跑进卫生间一个马桶隔间里,用力拉了一下抽水手把,那轰隆一声的巨响,和继后淅沥不断的流水声,让他终于清醒。他这时才发觉自己整个的内衣都已经被冷汗浸透…整个人都酥软虚弱得站立不稳…他这时才惊悸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精神危机和政治危机,真正是从“鬼门关”里趟了一回出来…那天他在那个不仅干净明亮而且布满了卫生香味的马桶隔间里呆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直至今天,他仍然不明白,当时自己怎么会产生那样一种完全不可理喻,又是那么危险的冲动…都五十岁的人了,什么风狼都经历过了,怎么还会那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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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会那样呢?这个问题极痛苦地折磨了他一年多。事发的那天晚上,他没去参加省文化厅和省文联联合组织的文艺晚会,独自走出地区驻省办事处的小院,上著名的九道湾公园附近,找了个特别清静的地方,溜达到半夜。几乎所有的人都不信,桀骜不驯的高福海也会进行痛苦地、甚至自虐般的内省。那天夜间他就一直在追问自己:“怎么还会那样呢?”当时他肯定没找到答案。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找到答案。他怕自己再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真的在各级领导面前,叫出一句半句很反动的话来,酿成后果不堪设想的重大政治事件。因此,他就更不敢去上头参加会议了。从那以后一年多时间里,他衰老得很厉害,不仅头发花白了,腰佝偻了,走起路来,也很明显地一瘸一瘸的了。而最大的变化,是学会了“退让”“忍让”这正是韩起科最不能接受,最无法理解,并为之感到最痛心的。比如说这一回吧,拿着那份“密告”材料,赶回场部,他不仅立即“释放”了朱、李、马等人,释放了那个要外逃的马桂花表舅,同时也撤消了对我的“监管”令,反过来严厉处分了韩起科,说他“目无党纪国法,未经请示,擅自拘押场一级领导”停职反省三个月,以观后效。停职期间,由马桂花代行小分队队长一职。该处分决定宣布后,全冈古拉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