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只好对不起祖宗了

天津城陷后，很长时候，没人提起傻二。有人说，他去紫竹林接仗那天，踩响mao子埋的地雷，丧了xing命；也有人说，他叫mao子们施了法术，关进笼子，还用电线捆起神鞭——那时人不知电线怎么回事，以为其中有魔——装上船，运到海外展览。庚子变luan之后，一连几年，人心不定，社会不宁。mao子们拆去天津城墙，又把租界扩大一倍，天津地面上的mao子更多起来。中外一仗，有人打明白了，不再怕mao子；有人打糊涂了，更怕mao子。他们想，天上诸神下界，都拿mao子没辙，一条神鞭，即便真是祖宗显灵，也ding不住戗。

金子仙人够jing1细。他把傻二这么一个五六尺，咳嗽chuan气的大活人，藏在家里半年多，居然没人知dao。傻二养好肩上的伤，断辫子却一直没长好。那辫子是给洋枪子儿斜穿肩膀打断的，上边只剩下半尺多，养了半年，长过了二尺却愈长愈细，颜se发黄，好比黄羊pigu上的mao，而且尖touchu了叉儿。tou发一生叉就不再长，辫子少了一尺，甩起来不够长，也没劲，打在人shen上就像ma尾ba扫上一样。

这些天，金子仙父女和傻二的心情极糟，真像打碎一件价值连城、祖辈传下来的古董。金子仙跑遍城内外的药铺，去找生发的秘方。直把tui肚子跑细了一寸，总算打听到估衣街上瑞芝堂的冯掌柜有这样的秘方。金子仙ma不停蹄来到估衣街，谁知药铺的掌柜早换了蔡六。蔡六说冯掌柜在半年前，洋人洗城时，叫一堵炸塌的山墙压死了。金子仙不死心，又幸亏他鼻子下边长了一张不嫌费事的嘴，终于在北大关"一条龙"包子铺后边找到冯掌柜。冯掌柜如今在一间豆腐块大的门脸房摆小糖摊。一提药铺，冯掌柜就哭了。

原来，庚子变luan之时，聂军门武卫军的ma弁们在估衣街上，乘luan烧抢当铺，大火把瑞芝堂药铺引着。蔡六抢在水会来到之前，把帐匣子扔到火里，药铺的钱账，早就由冯掌柜jiao给蔡六掌guan，hua账、假账肯定不少。这一烧就没chu1查对。火灭之后，蔡六买通一伙人，自称是债主，向冯掌柜讨债，冯掌柜拿不chu账来，蔡六又里应外合，点tou承认铺子欠着这些人债款，由着人家说多少给多少，真把冯掌柜bi1得倾家dang产。最后把药铺盘chu去，才把债还清，谁知收底盘下这铺子的正是蔡六。冯掌柜抹着泪说：

"这应了一句老话，真能治死你的，就是shen边的人。"

金子仙gan慨不已。人活五十，都经过九曲八折，都有追悔莫及的事，联想傻二的辫子，他后悔变luan时，不该叫傻二和juhua住在城外，若在shen边，他决不叫傻二去和洋枪洋炮玩命。他见冯掌柜胆小怕事，老实ruan弱，不会在外边多说多dao惹麻烦，就悄悄把傻二辫子的事告诉冯掌柜。他明白，如果他胡诌一个什么亲戚得了鬼剃tou，冯掌柜不会拿chu秘方来。他话到嘴边，犹豫一下，不自主用点心yan儿，只说傻二喝醉酒，辫子叫油灯从中烧断的。冯掌柜听了，叫dao：

"呀！神鞭断了，这还得了！你老别急，我这儿有个祖传秘方，还是太后老佛爷用的。这方子我没给过任何人。前年tou里，阮知县得秃疮，掉tou发，我也没给他使过这方子，只给他抄一个偏方。偏方和秘方是两码事。我祖上传这方子时，有四句诀：-青龙丹凤，沾上就灵；黑狗白ji，用也白用-傻二爷不是凡人，那辫子是祖传法宝，只要用上这方子，保他眨yan就生chu黑油油的tou发！"

金子仙叫dao：

"太好了！我就信祖传的！人家告我紫竹林一家德国药店，卖什么-拜耳生发膏-，灵透了，我就不信。不信洋人比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