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仙慌忙说："不，不，你快敲木，这话不能说。这神鞭既是你父母的血，又是国宝，焉能叫洋人去。"他沉一下，放缓气说，"老哥儿们，虽说你神功盖世，要论您这人…我下边要说的话就有楞了…"

"您——哩！您这人可算冥顽不灵。对外，看不明白世；对己，看不明白…您这神鞭。"

这一席话，已然使傻二听得浑起疙瘩。人们常说，神呀，仙呀，灵呀，魂儿呀，现在竟都在自己上。他瞥一自己的辫，仿佛不明白是嘛玩意儿了。好像脑袋后边拖着的不是辫，而是整个大清江山那么庄严，那么博大，那么沉重。但再寻思寻思，这事情确乎有神。谁有这辫，谁又听说过这样的辫？一时，他有当皇上那样的气吞山河之。还有觉——那时没有"使命"这个词儿——他就是这自我觉。他心想，既然自己的功夫不能外传，就该赶娶妻生，否则便会打他这儿中断了祖辈传衍的神功，对不起祖宗。他见金仙是个古板人，循规蹈矩，能信得过，便拜托金仙帮他找个媳妇。金仙家正好有个老闺女，就送过门来。这女人名叫金，模样平常，人却勤恳诚实，对他的辫真当宝贝一样惜，三日一洗，一日一梳，为了安全，剃的事都由她自己来。梳洗好拿块黄绣金的绸巾包上；还专门个细绢，睡觉时上，怕压在下边挫伤了。逢到场面上的事该面，她在这辫每一节都上一朵茉莉，香气四溢，黑中缀白，煞是好看。这女人就一步不离地守在他边，防备歹人意外偷袭，这样极像四月初八城隍庙赛会上，各所看守古董玩的童。

烂的古帖，锈损的古佛，薰黑的古画，断残的古钱，磨穿的古砚和撕裂的古扇。他原先最吃傻二的炸豆腐，现在就自称是傻二的"老哥儿们"，常来串门。每来必送一幅字，都是用最考究的红珊瑚笺帛写的。

"对、对、对！是这么回事。你怎么看，说说。"

金仙的话题非同一般，神也变得庄重起来，皱成枣儿似的眉上，还颇有些忧国忧民之意：

"你有话嘛留在肚里！"

傻二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金仙，并说：

傻二想一想，连连：

"如今这世是国气大衰，民气大振，洋人的气焰却一天天往上冒。他们图谋着，先取我民脂民膏，再夺我江山社稷。偏偏咱们无知愚民，不辨洋人的诈，反倒崇尚洋人。就说市面上那些怪怪奇奇的洋货，都是海外洋人的弃，愚民竟当珍宝，怪哉！还有洋人的图画，徒有形貌，毫无神韵，更是无笔无墨，上无刘李夏，下无四王吴恽，全然以媚俗取悦于人，愚民也好奇争买。有人瞧见，紫竹林一家商店摆着一件塑像，名号叫-为哪死-(维纳斯)，竟是赤的妇人！这岂不是要毁我民风，败我民气！洋人不过都是猫儿狗儿变的，能有多少好东西？民不知祖，就有丧国之危！老哥儿们，您再想想自己上这辫，哪来这样神化？您自己也说过，想到哪儿，辫就到哪儿，想多大劲儿，辫就多大劲儿。凡人岂有这样的能力？这本是祖先显灵，叫你振奋国威民志，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洋人想偷神鞭，意在夺我国民之神！上发，乃是祖先的血凝成，一不得损伤。您该视它为国宝，加倍惜才是。老哥儿们，我看您为人过于憨厚，凡事不计利害，怕您吃亏，才不您不听，把话全扔来！"

"我纳闷，他们割去我的辫有嘛用？至多半年不又长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