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老板会说中国话。他告诉玻璃，这就是东洋武士佐藤秀郎先生。跟着，洋老板朝佐藤咕咕嘎嘎喊了几句日本话。

没走多远，杨殿起引他走一座洋人宅院。缠青布的黑脸印度仆人去报过信，他们便登上摆满鲜的台阶，见到一个名叫"北蛤蟆"(实际叫"贝哈姆"，是玻璃听了谐音)的洋人，秃脑袋，黄胡，着松松的大肚。人和气，总笑，还是哈哈大笑，好像觉得一切都很好玩。此外，还有两个上了岁数、上散香气的洋女人，珠蓝得像猫，腰细得像葫芦，仿佛一碰就折。玻璃次在洋人家客，真有儿蒙转向。特别是洋货：洋房、洋窗、洋桌、洋椅、洋灯、洋书、洋画、洋蜡、洋酒、洋烟和古怪有趣的洋零碎，叫他睛得嘛也看不清楚，而且一半连名字也叫不上来。连养的一只长的大洋狗也隔路，趴在地上看不哪儿是脑袋。以前，洋货，好比大海捞鱼，这次算是掉"洋"海里了。

上砸，三爷也不要你这臭娘儿们！"

他不通洋话，吃亏不小。杨殿起和北蛤蟆有说有笑，有来去。那北蛤蟆对杨殿起腰上拴的九大件兴趣，从门到门，不断地摸摸这个，那个，不住地怪声呼叫，还拉来那两个女人看，好像见到什么宝贝。他坐在一旁，不知什么，又不懂得洋人礼节，只好随着杨殿起去去笑，人家他，人家摇他摇。一举一动都学人家，可活活累死人。后来北蛤蟆似乎对他发生了兴趣，总对他笑。到底是喜他，还是他脸上蹭了黑？不明白。一直到他与杨殿起告别时，北蛤蟆连说几声"白白"，又看着他，拍着自己的秃脑壳狂笑不止。

洋老板叫玻璃讲讲神鞭的能耐，玻璃虽与神鞭过手，又亲见过神鞭大败奎一、索天响等人的情景，但至今他也没明白那辫怎么来怎么去，一闭只觉得晃来晃去，有如一条蛇影，此时，他为了在洋人面前表示自己是有用之人，便把那神鞭真真假假、云山雾罩地白话一通，直说得比孙猴的金箍还厉害。

没料到，东洋武士听得上了火，他叫人拿来一杆赶大车的鞭，给玻璃，叫玻璃他。玻璃哪敢。

"东洋武士瞧不起没能耐的，你不我。"

杨殿起也说：

"这是英国话，就是-谢谢-的意思。这两个洋人对你可是大大例外了。我来租界不下一百次，也没见过这么客气的！"

"佐藤先生叫你，你自用劲。"

玻璃

杨殿起和北蛤蟆去到另一间屋，不知嘛，甩下玻璃一人。他正好得机会把这些洋玩意细心瞅一瞅，否则就白来了。他一先瞧见桌上有个黄铜小炮，心想多半是个小摆件，好奇地一炮上的小钮，"卡"一下，从炮一个东西，掉在地上，吓他一，再看原来是洋烟卷。他把洋烟卷拾起来，却怎么也不回去了。他以为自己把这东西坏了，便将烟卷碎，偷偷掖在坐垫下边。他老实地坐了一会儿，不见人来，斜又见手边有个倒扣着的小银碗，上边有柄，柄上刻着两个光的女人。他轻轻一拿，只听"叮叮叮"响，原来是铃铛。应声就有一个大胡的印度人跑来，瞪圆睛对他说话，他不懂，以为人家骂他，可这大胡立即端来一杯又黑又又甜又苦的。

那边两个洋人都不懂中国话，反而笑嘻嘻一齐朝他喊了一句洋话。玻璃问杨殿起：

"他们说嘛？三块？是不是骂我瘦？"

杨殿起笑着说：

洋老板说：

杨殿起紫竹林，就像回老家，东串西串，熟得很，也神气得很。他叫玻璃在一个尖教堂门前稍稍等等，自己去一阵才来，然后带他往左边拐两个弯，再往右拐三个弯儿，走一家日本洋行。这儿从院到走廊都堆着成包成捆的中国药材、货、猪鬃、棉之类。打这些冒着各气味的货中间穿过，在一间又低矮又宽敞的屋里，与洋行老板喝茶。杨殿起换了一日本话与老板谈了一会儿，老板起拉开日本式的隔扇门，只见当院一张竹榻上，盘坐着一个穿长衫的日本人，垂合目，似睡非睡，倒像庙里的老和尚打坐。

佐藤把他谢了的脑袋一抬，一张短脸；儿一睁，一双藏在眉棱下边的鹰，灼灼冒光。他双臂一振，像只大鸟，款款下竹榻，立在地上，原来是个矮，矬短，胳膊奇长，评书上说刘备"两手过膝"，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这家伙森森，真有吓人。

嘻嘻，玻璃心里的怒气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