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黄鱼车的“戆大阿四”力气很大，把车踏得飞一样快。黄鱼车左冲右钻，二十来分钟就到了羊衫厂。

要在几年前，听到这类事儿，我都会大惊失。有时候，我也扪心自问，这些念都是我想来的吗，我都不敢相信。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是让命运给的呀！是生活得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田地的呀！

“你不回去了？”“戆大阿四”脸上有副蠢相，人们都说他神经搭错一，有痴呆。二十好几岁了，也没个工作。更无法上山下乡闹革命了。是他妈妈跑到街里，央求了多少次，

“你不要等我了。先把黄鱼车踏回工场间去吧。”

里生产组里，清一的老阿姨、老女、老小，其他话题天天翻样，唯独逛路、轧朋友，恋婚姻这个话题，像冷饭要一样天天炒，百炒不厌。我生产组之后，不晓得有多少人，有的拐弯抹角，有的自远而近，有的直截了当，向我提及介绍朋友的事，每一回我都是笑而不答，敷衍了事。结果得这帮心人，一个个认定了，我要等正式分工作之后，找个更好的。我要是心猿意，会这样么？生产组里现成就有一个，明明宁波乡下有个丈夫带着两个小孩生活着，还来上海探过亲，她却像黄闺女一样，去和人家逛路、馆，被人撞见还若无其事哩。

尽我能谅解矫家的人，可老要我看他们的脸，我的心实在也不是滋味。我听从了婆婆的劝告，不在晚上到矫家去了。好在生产组休息的是星期二，逢到休息天，我就带着小玉在矫家呆一整天，或者，脆带她到公园里去玩个畅快。我想好了，万一碰到瑞仁里周围的人，我就说小玉是亲戚家的孩。好在也从未遇到过。上海的人太多太多了。

我开心极了。兔羊衫送到厂里检验科，清个数字，填张表格，拿回一张收据，至多一个小时就能完成任务。羊衫厂离福安里很近，我随便找个借，就能到矫家去，和小玉呆一下午。这个星期婆婆上早班，午后两钟就回家了。

这么一来，我是轻松多了。倒是苦了婆婆，她每天去邮局上班，把小玉带到邮局后门堂里的托儿所，下班后又带回来。晚上，她还要陪伴小玉睡觉，照料她撒，为小玉盖被。是婆婆替我在尽着一个母亲的责任。

把一大纸箱兔羊衫样品搬检验科，我对“戆大阿四”说：

煮成了熟饭，厂里还能把我开除么？还能不同情我们孤苦伶仃的母女俩嘛。厂里承认了我们，小玉也就能正式登上啦！现在，小玉在婆婆家里，上的还是临时，还不是地地的上海人哪。

近来，生产组正为羊衫厂试织一批兔羊新产品。样品织来了，大组长康阿姨要我坐黄鱼车把一百件新式兔羊衫送到厂里去检验，算我半天工。

我并不怨恨矫楠的家人，他们内心的担忧不是没有理的。

现在我已回到了上海，有政策规定，独生女、多女全在外地办回上海的知青，在里生产组满一年，都能重新分工作。这一条是要比病退回来的优越多了。在矫家人的里，我的份和地位都将要有明显的变化，而矫楠，还远在贫困落后的乡下。他们担忧，随着境遇的改变和时光的逝，我会挣脱婚姻的羁绊的。他们要这么想，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上海滩一千多万人，什么事儿都有。人世间千奇百怪的现象，可说是无所不包。但要找个漂亮的妙龄少女，自愿嫁给内地农村的小伙，那是绝对找不到的。你要提一下，不给人骂声神经病，也得被骂一声“十三”

真喜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