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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悄悄地在连茵芸的耳畔说,让她担任主角,是有人为她说了话。
哦,她当时那种喜悦、那种欢欣、那种激动,真是用语言难以形容。她的胸脯在波动起伏,她的脸蛋儿泛着光泽,她的嗓音发亮发脆,总之使人觉得她的整个身躯都处于亢奋之中。
可她没能如愿,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刮进了病房,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狂潮怎么会把她这么一个名演员遗忘。
她的病房被造反的红卫兵包围了,极尽丑化之能事的大字报、漫画、对联和反革命文艺黑线干将骆秀音的大幅标语,把整个病房贴得只剩一个进出的门洞。
骆秀音吓得大睁着双眼一夜没睡。
紧接着而来的,更让她胆颤心惊。一帮穿着绿军装,腰扎铜头宽皮带,套着红袖章的红卫兵闯进屋来,站满了病房。他们挥舞着拳头先喊口号:
“打倒反动文人的老婆骆秀音!”
“打倒烂婊子骆秀音!”
“打倒黑妖婆骆秀音!”
…
什么难听他们喊什么,什么刺耳他们骂什么,骆秀音被勒令滚出病房,骆秀音被拖回厂里关进了牛棚。吃食堂伙食、睡地铺她能忍受,诬说她解放前陪影业公司老板睡觉、嫁给反动文人里通外国分子她也能忍受,她试过想和审讯她的人讲道理,但是只要她一开口,就会遭来一个狠狠的耳光,打得她牙齿松动,血流不断。后来她终于学聪明了,他们说什么,她就承认什么,她以为这样子就可以避开对方的毒打,但审到最后,她还是没有躲过那些人连摸带捏身子的辱打。
直到她被折磨得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如果她也像其他名演员们一样始终被关在牛棚里,也许就不会有她后来的冤死。
回到牛棚里,她醒了,她不吃、不喝、不睡、不说一句话。人们纷纷传说她被逼疯了,变傻了,成了呆子、白痴。
消息在上海滩也传开了。同样天天在经受陪斗的连茵芸听到这些传言,暗自在为她担心。
她却被出乎意料地送回了家。
有人说造反派怕她死在牛棚里,将来无法交代;有人说这是造反派接到了密令,放了她一码。也是这一放,小道消息盛传的上海滩又不胫而走地传播着她和某个神秘人物的秘闻。那年头的小道消息啊,民间都有代号。比如说到张春桥,人家称狗头军师,说到江青,人家就简称“三点水”无论什么专案,只要说是“三点水”过问的,那就等于永无出头之日的铁案,上海话叫作“死蟹一只”
“连阿婆,你、你怎么啦?”厉言菁正垂头听得津津有味,发现连阿婆久久没有往下说,抬起头来一看,连茵芸大张着嘴,直喘着粗气,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抚在胸前,脸色一片苍白。厉言菁吓坏了,她赶紧起身,扶着连茵芸问:“哪里不舒服?”
连阿婆费劲地转过脸来瞅了她一眼,嘴张了张说:“没、没啥,你从我衣兜里掏…掏出救心丸来,我含两颗就、就能缓过来的…”
厉言菁连忙在连阿婆的衬衣兜里掏出小小的救心丸瓶子,倒出两颗药,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麝香,连忙把两小颗药放进连阿婆的嘴里。
含着药,连阿婆微合上眼睑,靠在轮椅上。站在一旁的厉言菁紧张地望着她,观察着她脸上的变化。有风吹来,那拂来的风里,带着一阵阵燥热。厉言菁看着连阿婆的脸色渐渐起了潮红,眼皮眨动了几下,又张开来,忙说:“连阿婆,你好点了吗?”
连阿婆微点了点头。
“这里热,我们下楼去吧。”
“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