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高浩天万万料想不到，在他的晚年生活中，竟会遭到这样不可容忍的侮辱，受到这样凶残的欺凌。一刹那间，艳茹的忧郁神情，变态心理，统统都找到了解释。高浩天悔呀！悔他这半年多来为啥只顾着泡在医院里，只顾着往市郊五七干校跑，只顾着赶写他早该写chu的内科临床论文。他这样卖劲工作，谁曾对他有个正确评价。领导医院的工宣队，只不过利用利用他的医术罢了。任何运动一来，他仍然是对象，是挨批挨斗的“死老虎”！他要不那么积极，他是准能及时发现艳茹的情况，及时指点她、挽救她的呀！他木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瞅着地板。一阵昏眩袭上来，他只觉得天hua板在转动，地板在倾陷，座下的椅子晃晃yu坠。他的右手jin抓着椅背，脑袋无力地垂到胳膊上。

一九四八年，他以医学博士的shen份，从德国柏林回到祖国，被重金聘请到医院当主任医师。解放以后，他yan见原是帝国主义分子把持的医院面貌一新，日渐扩大，各科新生力量逐渐增加，社会主义祖国欣欣向荣、蒸蒸日上，他异常兴奋，仿佛年轻了许多。在党的教育下，他决心把自己的一切知识和本领都献chu来，为人民服务，为培养医疗战线的新一代chu力。他既在医院任职，又到医学院兼课，工作时间常常超过规定的八小时，但却觉得自己像一touniu，有用不完的劲。他每天很晚回到家里，艳茹和艳芸总是上床睡了。他没有多少时间抚爱她们。但他常常对妻子说，我们今天的辛苦也正是为了明天的她们。她们生长在新中国，真是幸福，无忧无虑，不需要个人奋斗，党和国家会培养她们成为有用的人。

但是，文化大革命使生活脱chu了正轨。近十年来的一切，实在令人难忘。开初，他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被诬为“帝国主义间谍”被关进“niu棚”后来，下乡劳动；一段时间也曾随着巡回医疗队，到内地去跋山涉水，为山区贫下中农看病，说是“dai罪立功”那时，他并无怨言，认为自己这样一个主任医生，过去下厂下乡是太少了，确实需要“回炉”、需要“补课”一九七五年早chun，四届人大以后，他的问题被认为是“事chu有因，查无实据”党委向全院宣布，他既非间谍，也不是反动学术权威。当然，他还是“臭老九”因为所有的知识分子都臭。他对此并不在乎，满怀信心地开始了工作。他不能再zuo内科主任了，被安排为“顾问”他也没有计较。内科的中青年医生，好多是他的学生，工作起来，还是顺手的。他只有一个心愿：要把损失的时间争回来，趁shenti尚好，积极工作吧。

自然，作为一个从旧社会过来的老知识分子，一个有名望的医生，他也不是对所有事情都想得通的。比如“文革”初期批斗会上打人的凶手当了官，他就认为不合理；学校里学生谩骂老师，还拼命宣扬白卷英雄，他认为是丧失理智；还有，他心上时常想念的大女儿，跑到四五千里之遥的山区去cha队落hu，几年才能会上一面，也不可理解。他爱女儿，尤其日渐年老，更希望女儿回到shen边来生活，他觉得这是人之常情。但这样的心里话他不敢说。几年来，像条件反she1一样，他也习惯了给自己的语言和思想作分析。如果冷静下来把他那些自然的想法一“分析”背脊上都要chu冷汗。你觉得造反当官的人不合理吗，那是对新干bu没gan情，仇恨文化大革命；你觉得现在的学生基础太差吗，那是对教育革命不满；你对女儿下乡不理解吗，那是对伟大的上山下乡运动有抵chu2。这几ding现成的帽子扣上来，一个人不被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