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是啰，是啰，季文这些年里，早把旧情忘得一二净了。

其实，在内心，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啊！这一辈，命运对于他季文的欠账多着哪。

不是吗，方一飞和钱洁夫妇，如今的生活条件那么差，境遇那么惨，他还晓得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之前，生一番忏悔之心，要见一蒙香丽，要作一补救。况且，拿钱洁的话来说，方一飞和蒙香丽，当年连手也没在一起握过。

雷惠妹的形象不时地浮现在他的前，挥也挥不去，赶也赶不走。那是他人生真正的初恋啊！

不起黑云不下雨，

比如说，明明生活在上海，他没去过一次东方明珠电视塔，没上过南浦大桥、杨浦大桥、卢浦大桥旅游，至于要五十元钱买一张参观票的大剧院，八十八元去喝一杯咖啡的金茂大厦，几百块钱才能去欣赏节目的东方艺术中心…他更是都没去过。这几个月里，他正趁着有了一大笔钱，有计划、有步骤地一一了却自己的心愿，有时候和妻双双去看一场杂技，有时候带儿去游一趟周庄和朱家角。对于一般人而言，这些都是常规节目，毫无新鲜的。可对他而言，下岗，穷，赚来的钱只够应付日常开销，他都没尝试过验过，光是还这些欠账，都得几年工夫哩！

说到底，也是方一飞、钱洁夫妇，要会一会方一飞昔日的恋人蒙香丽这件事，动了他的神经，叩动了他的心扉，搅起了他心底的涟漪，让他想起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而他呢？他呢，他和雷惠妹不但有恋情，而且他黑起心离开雷惠妹时，雷惠妹已经怀上了他的孩。雷惠妹心意地把他当了未来孩的爸，着他快下决心收起庄稼就娶她。

雷惠妹梳着乌黑发亮的发，亮晶晶的额下一双弯眉似要飞起来般的脸儿，晃悠悠晃悠悠在季文前掠过的时候，她那清朗朗的嗓音唱的山歌声，似也在季文的耳畔熟悉地响起：

正是有这样骨髓里去的自卑心理，当寨上的雷惠妹对他表示好，表现

他为啥会心血来，跟着有有脸的汪人龙、应力民，来参加这一次重返第二故乡之旅呢？

滴在砚台写成文。

想与情哥来成亲。

是方一飞、钱洁要见蒙香丽这件事，把季文死死封住往事和旧情的那层油纸“哗”地一下揭开了。

那些日，只要雷惠妹单独和他在一起，就情不自禁地会唱起表白心意的山歌，他激他让他快作准备。

起了黑心忘旧情。①

哥要丢妹起黑心，

可他怎么样了呢？他接到了母亲即将退休，可以为他办理替回沪的手续，并且单位上都讲好了，一回上海就可以上班的消息。

岩滴响叮叮，

天要下雨起黑云，

写成诗文寄给你，

回上海，国家文化机关的正规工作，这对队落十年的季文来说，是命运陡然改变的机会，是人世间的福音，是天大的喜讯！这十年里，和他一来队的知青，有分到县五小工业去工作的，有分去省城上大学当工农兵学员的，有被军工企业招去当工人的，一个一个、一批一批走的时候，哪一个不是兴采烈，哪一个不是神采飞扬，哪一个不为终于离开了村寨而欣鼓舞？季文羡慕他们，红他们，妒忌他们，他觉得任何知青的命运都比他好，一切的一切改变命运的机会，都没有他的份，都和他无缘。只因他是劳改留场分的儿，只因他父亲是右派还是坏分“地富反坏右”他的父亲一个人竟然占了两个。他虽然已经劳改期满，但农场里仍不放他回上海。季文每次填个人情况表时，都得如实填写，父亲是劳改留场人员，是右派分，坏分，是地地的阶级敌人，敌我矛盾。

去探望过方一飞、钱洁夫妇，回到达十九楼的两室一厅的家中，季文失眠了。

所有的人包括这次活动的牵组织者汪人龙也只晓得他拿到了一大笔住房动迁款，原先无论什么人说得闹非凡的第二故乡之旅，他都是一概摇决不参加的。现在钱对他已不是问题，故而他就欣然参加了。他自己对人也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