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人龙和沈迅宝换了一下忧心忡忡的目光，他俩不约而同地觉到，这趟看牙的旅程，不会是轻松的了。

司机解释说，省城里两大造反派“3·13”和“6·26”在武斗，各自占据了山、楼房和险要的有利地形，开枪、放炮打得十分激烈，有传言说连坦克都开上了路，把另一派用公车、卡车垒起的街堡冲了个稀里哗啦，连柏油路都给坦克压了齿痕。客运公司打来电话，让班车在县城里等候，不要在武斗打得凶的时候开省城。直等到中午，说两大派开始谈判了，谈判期间不开火，客运公司才让各地的班车赶发车，把客车开回省城，开车库里去，等武斗彻底平息，才能恢复行运。换句话说，今后两三个星期，全省的班车都将停止运营。

客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在开上挨近省城的柏油路时，还遭遇了一次检查，臂上着“6·26”造反派红袖章的队伍拦住了客车的去路，勒令车上的每一个人下车接受检查。汪人龙和沈迅宝幸好带着大队开的知青证明，才得以过关。拿不份证件的两个顾客，被造反派扣了下来。

他们床对床睡在一间茅草屋里，只有他知，沈迅宝上的瘙期已经过去了。那些因土不服而发来的风疹，总要等一两个星期才能彻底退去。

直等到夕西斜，他俩都准备不再去时，班车才摇摇晃晃地在半山公路上现了。

客车开三桥，又下去了三四个乘客，他们说城里很，就在城边边的小旅馆里宿一夜，明天早饭后再城吧。

沈迅宝是于对他的友情，怕他独自一个人到省城去什么意外，陪伴他到省城去的。

司机说客车总站，离这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你们全在那里下吧，那里安全…

那一趟旅程，是汪人龙一辈永难忘怀的旅程。他和沈迅宝请准了假，双双来到赶场的街上，搭乘开往省城的班车。正常情况下，班车在午后的十二半到一之间会路过桂山街。可那一天，场都散了，四乡八寨到桂山街的乡亲们完了买卖，捎买了一盐、酱油、针线脑，都挑着空箩筐、背着背篼回转去了，连贪恋地在街上玩的男女知青们，也呼伴结群地回各自队的村寨了，他俩仍无奈地在街等候招呼车。

谁能预见到，意外偏偏发生在他的上呢？

话音刚落“砰砰”两声枪响，司机一边打方向盘把车往楼房的影里开，一边大惊失地吼着：“趴下，都给我趴到座位底下。”

司机从反光镜里看到，又一声疾叫：“你找死啊！枪就

那几包吃剩的黄连素，事后被汪人龙藏了起来。他有腹泻症状时，还找来吃过，多余的送给了其他知青。

汪人龙吓得一缩，趴到了座位下。沈迅宝却没动，还往车窗外远远近近亮着灯和没亮灯的楼房上张望。

客车驶省城的路上，汪人龙和沈迅宝瞅着省城的万家灯火，再看看车内，连司机在内，一共才七个人，不由有一凄清之。有乘客问，师傅你这车开往哪里？

而拉肚，完全是沈迅宝愁眉苦脸装来的，大队主任怎么可能检验他是真拉肚还是假拉肚。

客车往省城方向疾驰而去时，司机回了一下说，售票时我不是问过你们吗，带好份证件了没有？当时那两个人都说有，我也没验看，这下好了，让那些提拿枪的“6·26”关去，轻则几个耳光，重则挨一顿打，反正是少不了的。

对汪人龙最为有利的是，上一周沈迅宝确实拉过肚，去找赤脚医生要过几包黄连素片，其实他只吃了一小包黄连素片，就止住了泻。汪人龙还劝他说，止住了泻，就别多吃了，多吃黄连素片对不利。

这些细枝末叶般的真实情况，只有汪人龙心中清楚。他不对人说，没有第二个人知晓。真正是天知地知，惟有他一个人知。

汪人龙和沈迅宝看见客车上总共十来个客人，顿时联想到，到省医院看完了牙齿，没有了客车，他们怎么才能回到桂山来呀？这桂山地区，长途客车可是惟一的通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