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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恋中无法自拔。要世人为他伤感,为他牵情,他却始终高高在上,真真假假,若即若离。
那个梦开始起效果了。春天非常得意,脸上笑意未灭,心头又生新的调戏。偏偏叫你寻不见,让你空悬念。
杜丽娘哪里知道,她一心要去寻回旧梦:“一迳行来,喜的园门洞开,守花的都不在。则这残红满地呵!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正喜间,被荼蘼绊了一下,春情满满的少女笑嗔:“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独自重游故地,怀着甜蜜的幽情,她是那样兴奋,以至被花草绊了裙衩,却自认是花草有心前来追捧她的欢欣。
她边走边看,飞花流水,清冷的欢悦:“这一湾流水呵!为甚呵,玉真重溯武陵源?也则为水点花飞在眼前。是天公不费买花钱,咱人心上有啼红怨。咳,辜负了春三二月天。”
正自陶醉,春香闯了来,她吃完早饭发现小姐不见了,一路寻来。
春香不解为什么昨天突然心意阑珊吵着要回房的是她,今天一大早偷偷摸摸一个人在园子里乱逛的也是她。
丽娘不喜她打扰,打发她走开,自己又向园林深入走去。痴迷的少女执意要寻回隐秘的美梦。
“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似牡丹亭畔。嵌雕阑芍药芽儿浅,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线儿春甚金钱吊转!”
终于,杜丽娘走入梦中重要场景,牡丹亭畔的湖山石边。这是她记忆鲜明,最可确认的地方。可她看到的是依然是似是而非的园林。每走到一处都感觉似曾相识,处处都有与“他”共处的气息,仔细追寻又发现和梦境不大吻合。她也一点点由兴奋变得失落,直至失魂落魄。
她迷惘地如同被人有意遗弃在街头的小孩,哀伤地到处寻觅:“咳,寻来寻去,都不见了。牡丹亭,芍药阑,怎生这般凄凉冷落,杳无人迹?好不伤心也!”
情绪飘零,她不愿相信一切只是梦,只是一场戏,而自己只是个临时演员。
她唯一找到的寄托是那株梅树。它在那里生根发芽,结子成荫,不知为谁做一生一世的守望。这坚定如她一般,她爱煞它暗香清远,果实磊磊青圆,引它为精神伴侣,又羡慕它已结子殷殷,而自己一片深情,飘萍无寄。
细思来只觉人不如树,她跪倚在梅树下哭软,对着梅树交付深情:“罢了,这梅树依依可人,我杜丽娘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
二次游园的杜丽娘再世为人。她遇见了爱情,从此她的人生有了新的意义,她的感官亦发生了变化——她再看亭台花草,已是怀着铭心刻骨无可言喻的惆怅。在梦里,是它们见证了她绚烂的爱情。现在也只有它们懂得她的安乐和悲哀。她将全部感情付予了那梦中的男子,醒来却依旧形影相吊。
少女几乎被爱情突然降临的美好和遽然离去的残酷,撕扯到人格分裂不能再活。便生出无穷尽的愁绪酸楚来:
“偶然间心似缱,在梅树边。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杜丽娘从此茶饭不思——既然已经遇见了爱情,若不容再见,又何恋此无趣之生?
一遇柳郎,丽娘便注定不能再活。
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盛开的痕迹。梦却像大雾一样散去,只留下茫然的露滴。
卷六
“是耶非耶?”面对面目全非的世界,十六岁的少女思想无心却向着圣哲靠近。她必须反复拷问自己:究竟我的梦是梦,还是我现在生活是梦?我通过那个梦走进的是自己的真实的内心么?如果那是假的,为什么在梦里,我遇的人,做的事,我的想法行为都是前所未有地真实?我感受到随之而生的自由和快乐是如此真实?
——如果梦中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如果梦中的世界才是符合我要求的世界,我情愿活在梦里永不醒来!我为什么要醒来?
——已经见过光明的人,如何能够甘心自缚于黑暗?她开始茶饭不思,渐渐忧郁成疾,直到病骨支离。
她渐渐在五脏六腑中吐丝结网,一任生活荒废到底。
她坚决地作茧自缚!我在茫茫人海寻找灵魂的唯一知己,得之我幸,不得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