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比前几年老的多，脸上越发的丘壑纵横，像被风化的岩石，一摇就塌陷。惜握住她的手，刘姥姥的是青黄暗黑，颜混杂的叫人想起到了一个时候就会枯萎衰败，面临腐烂结局的树叶。

惜笑了一笑，这就是那两千两的好了！她放弃了例份的遗产，下王夫人对她疑心大去，立时委以重任，连凤也比下去了。府里堪大用的人都去了，病的病，弱的弱，失势的失势。倒是她，登台亮相了。这叫什么？“蜀中无大将，廖化为先锋”

说起前事，两人对面痛哭，然总也说不一句安的话，心都是透彻地痛，痛到透明失血。试问两个心破了的人，又如何能弥补别人的创伤？板儿和青儿虽然大了不少，然而前的人事都是生疏的。哭是因为看见自家姥姥哭。不安，张，凑闹，都有。两个初解人事的小孩虽也是哭着，睛却不时看着车窗外影影绰绰，如山如海的人。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惜心里百集，张叫了声姥姥，泪就簌簌地落个不住，剩下的一句也接不下去。刘姥姥的泪也不停，她一路哭来，嗓已哑，仍嘶声哭“姑娘…老太太…万福金安的人，怎么能就这么去了？我这样的贱骨，吃慷咽菜的倒活着，狗一样地活着，倒活着…你说说，这可是怎么回事？”

她待她们这些如似锦的人这样真！她这个实实在在，石打铁磨的人，越发映衬得她们这些人镜月，情意空虚。

画略略吃惊地看她，这位小自小洁癖，不要说是乡下人，等闲一般的人都不许…今儿——她不敢问，低应承了，快快地带来。

，听上去念白般铿锵，却是戏音似地飘杳。如指间的风一样一忽儿就握不住了。似真似假，疑幻疑真。她听此时说话的和先前的是同一个人。仿佛一闪电劈面劈下。惜怔仲失神，手帕落在地上。——愿心。化。佛陀无时无刻不在帮世人打破迷津。而在某些时候，曼妙的思想的传递如破空而至的箭矢般清晰锐利，植于脑海之中，亦可以和一只飞过天空的飞鸟一样，不留痕迹地消失。它可以不受任何因素的制约，是幻象但又是真实的。因着思想的蔓延，佛陀的化无不在。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她正这样地沉思着，心境像天际翻的云团。一时风雨如晦，一时又似从云底边上透一线金灿灿的明光来。忽然间，车晃了一下停下来。画赶过来请她，回：“刘姥姥来了，带着板儿青儿跪在路边哭得泪人似地。夫人忙不开，请姑娘帮着照料，说是乡下人不懂礼数给王爷们看了不好。”

“礼数！”她冷笑，继而吩咐画：“既如此，你叫来意儿把她们好好地带来，不许磕着碰着。也不必去麻烦别人，就来我的车上。”

惜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这些人不孝！姥姥，是我们不孝，那年你园来，说起要张画，老祖宗叫我画，我一直拖着磨着，总也画不完。现时人也殁了，园也没了，我就是想画也画不成了。”她痛哭——“姥姥，我大不孝…”

生离死别，是刀划在肤上的受，需是亲经历，才有至真至痛。

老人家的哭腔如同悲怆的京胡在绵绵地响着。惜被她动情，比起府里，下这些虚情假意应景儿来的人。她一个八旬村妇，不顾辛劳，一路颠沛着带着家人来吊孝。这份情谊比皇帝的旨意还贵重！而她们曾经给她的，不过是几十两银，一些多余的，不要的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