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巧不过凤，特意落后几步，附在贾母耳边：“老祖宗放心，四妹妹那里有我照应，太医两日一看，饭菜已经吩咐下厨房特别了，都是清淡的。”

老人的睛慢慢发亮，她似乎在看见了空气中某些早已逝去的人的脸，她能看见年轻人看不见的东西，老的人，因为年老，有时会有一些莫名的能力。

你们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了。代善，你告诉我这样地耗尽心力，会不会有用？这府里，我从媳妇时就在这里。我全的和青氤氲了，沉淀了，一年年后，我像树一样老了，却依然在这里。代善，这是我们的家，我不能离开，不能看我们的孙，引它败亡。年轻时荣华富贵，随着你，千样人，万般事，我也见过了，福也受足了。现在便是碎了心，我也认了。你要帮我，还有你们，你们都要帮我。好不好？贾母，你看见她在自言自语。可是我相信，她是看见了将来。

凤站起来告退了，丫鬟们都散了。贾母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睛，她看着宽广冷寂的堂屋。人散了，就会嗅到古老而金贵的旧发陈年的暗香，淡淡地，像沉浸的岁月，储藏的忧愁，经久地洇氲着老人。

可是贾母知，日还长着呢，该的心，一时也尽不了。所以，她又闭上睛，睡过去。

得她们。谁承想四丫…唉！就是金粉，现磨了，也是又尊贵又易得的，凭是多少，算个什么？偏是这样执拧，想到用血来刺经。”

“知了，老祖宗。”凤收泪，给贾母掖被，展颜笑：“您歇中觉吧。我下去了。”

素来刚的凤也伏在贾母枕边哭了。

王夫人劝解：“老太太且宽心，这也是四丫虔诚，与佛有缘，换别人，就有这个心，也断不能的，四丫的功德佛看在中，她定有后福。”

窗外，一只贸然闯雀儿在枝，一声短，一声长地叫。廊下，百转千回过来的光，已经僻旧了，金灰的气，看到睛里，昏昏的，让人心里揪住。时光，就在雀儿的叫声中慢慢从老人前闪过了。

贾母一叹：“有后福，都有才好…说着闭了睛，我乏了，你们散吧。”

“人似的，巧得你！你乖。”贾母脸上笑来，伸手摸着凤的脸，笑叹：“却都似你这样灵巧，贴心才好。我乐得恁事不理，个只知傻乐的老厌。可惜不能。你是个人尖，实在难得的。你府这几年，人都说我着你，只我知你是苦的。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位是好打发的？却难为你，小小年纪，里里外外打理得漂亮，就我在你这么大，也不能敷衍这样周全；人多说你争尖，攀枝。谁知你是‘黄连槌——外面光鲜里面苦’，这府现有事的，可恁事不理。到底谁愿惹这个烦，也惟有你肯担起来，辛苦劳碌不畏人言。”

众人慢慢散了。

“凤丫，难为你了。”贾母抚着她的背，叹：“争好胜原是不错的，你婶那样庄严持重，我还看不上。只是你还年轻，听我一句劝，遇事心气和缓些，天塌不下来，说到底也是惜了自己的。你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还在，凭他是谁，也不能委屈了你。”

凤的泪早落了一地，当家三年，猫狗都嫌。她这几年的苦楚，原也无可告，不料老祖宗明镜悬，倒比亲生的爹娘还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