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克里斯这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彻底反叛。他拿上钱和一切他自认为的私人财富，徒步走上了圣太奥镇通往圣弗朗西斯科的驿路。

大勇认为你有这份无言的生动，或说，牲畜般可贵的知。

让我看看你这一刻在什么。你下了楼，叫了一辆车，要门去。你忽然忘了你门是去吴大仙那里取拌药的桐油（避药用），还是去梅裁那里衣裳。你对车夫说：往北走。

于是他和你心里为某证实而动。克里斯以为自己忘淡了你。半年了。你也以为那些瞬间的狂烈想念都渐渐平息了。半年了。

闲话把黄面孔，甚至白面孔的注意力逐渐转向了你。还有一个因素是大勇。大勇在几个拍卖会上兴风作狼，是把你的价炒到天上。大勇太是个好推销员，什么都不用费，他经手的珠宝、女人一会功夫价钱就涨疯了。绝不像天天上我门一站好几十分钟的二十世纪末的推销员，战战兢兢又若悬河，把原本不坏的化妆品、洗洁、新式麦片，或者一个宗教主张推销得一文不值，最后他们把我行行好的胃都败透。大勇是到这片国土上惟一不靠廉价征服人心的中国人。大勇懂得这世上没一样东西有真正价值；无价有价，全凭各人认定。也就不妨好好欺一回世，诈一番人。

也在完全相同的时刻，克里斯靠在台的栏杆上。什么东西引他猛抬起：很大一颗彗星带着响声划过。

在这个人横的城市，半年不是个短日。半年是一些人的开端，是一些人的末日。半年可以使一些楼房立起，一些楼房倒塌；富人穷了，穷人富了。使思、时尚，以及一些街巷完全改了方向。尤其对于一船一船、一车一车倾倒在这个海湾城市的新移民，半年相当于脱胎换骨的一世。半年一过，我就学会女佣时不再对雇主一家动任何情，已经懂这中间不存在情，只存在生存大前提下的责任和技巧。半年时间足以使我脑里的自由民主等概念更换一新。半年也足使我认识所有通往最廉价市场的路，所有通向二手货商店的路，以及所有不被劫的、成功地生存下去的路。半年使我的矜持和骄傲退化殆尽，新生一张无赖笑脸，对教授说：您不认为我最有资格拿这笔奖学金吗？您不认为我成绩优异，工作起来像狗娘养的一样卖命？…半年，我的又疼地试着扎这土壤，已学会扭曲和蜿蜒，已学会赖在这里，绝不被去。

大勇忍俊不禁地伸手，那手的放肆和恣意像宝石一样放光。

就在大勇朝着你伸手的一刻，你却忽然抬起：窗外的夜飞过一颗彗星。

大勇钟你，像他的犬、一样的。他给你上这只项圈，神情完全像给他的了名贵的鞍。他把你赤条条搂在上，从到尾抚摸，如同抚摸一只珍贵的型鹦鹉。

往北是一家大腌卤店，再往北是一家小茶馆。太住你稍稍伸车帘的脚尖。你一也不知你和克里斯正面对面走来，中间只隔四十里。

大勇带着惯匪的温存把目光投向正在斟茶的你。他笑中带惯常的调戏和惊讶：竟会有这样笑斟茶的一只珍奇牲畜！

其中的富有者在这个时间里订下一个全面服务的时辰。

你的下半夜总是留给大勇。无论他来或不来，你都浴洗一新，添上新火新茶。

两个月前，你的门开始排个长队，里面有一半是洋人。黄面孔和白面孔在此时此地比任何时候都和睦相，因为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取目标，就是你。这座红砖黑的小楼前站着两个守门人，各执一个铜盆。每个男人门前先往盆里扔一枚钱币。他们依次步上楼梯，一个挨一个走你的客厅，单独与你面面相觑一会，欣赏一会你的微笑，你的嗑瓜的，你发髻的复杂程度。有人悄悄、悄悄地矮下去，装模作样去捡他的雪茄，把手摸到你一朵苞大小的脚尖上。也有人英勇些，上来逮住你染了指甲的手放到鼻尖上去看。你随他们去。他们在二十分钟之后从另一个门去。去的人们都迷蒙地想着你的气味和笑容，到得到你一个无言的承诺。你的诚意使他们每个人都得到一个独有的、绝不被其他人分享的亲切。他们觉得这钱得很值，因为与你的一步约会似乎有了安排，你诚意的微笑便是信誓。

你没有说过一个字的激。这也令大勇欣喜：狗和及鸟都不对他的语言的反应，但他知他对于它们的从来没有落空。满嘴言的人绝对没有牲畜那无言的激来得真实来得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