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妇人们的望远镜已抖得对不成焦距。男人们不断喝着酒，酒顿时变成汗浴洗他们先是红后是白的脸。握住台围栏的手上竖着汗，竖得如同暴雨前的蒿草一样战战兢兢。这些东方人的勇猛使他们醒悟到一什么。他们渐渐息声敛气，睛也不再狠狠张开了。

五块钱？您逗我？这是看中国人把带辫的脑袋砍下来！五块钱？

观众们在中午时分都到了。台这时已装上了伞，还置放了扶手椅和酒桌。夫人们的单柄望远镜已准备好了，她们全是节日盛装，连长驱而来的车也过节般隆重。

大约午后两，广场上挤满了人。墨西哥卖品小贩在人群中打似的钻着，也有中国人在场外摆开卦摊、粥档、代写书信、挖。几个老租粤剧院里的长条板凳，供人登观赏。

两边人到齐，一边来一个人用语言挑衅，但绝无野话脏辞，仅是恶意中伤，或者揭某人长辈的短。隐私和人缺陷在这里都是最有效的激素，起码以此能在敌对阵营中找准一个相匹的对手。

台上只剩下不多的观众。这一番对于中国人的领教使他们神情郁下去。有人耳语着死亡的数目。有人冷笑说：可惜没见一只带辫的脑瓜在地上。都听这冷笑的勉。他们都是第一次亲看到这个族带残酷彩的勇敢和对于血的慷慨。他们还领略到一东方式的雄向往：那就是沙场之死。这死可以毫无意义，因为它本就是一个辉煌的意义。刀光剑影，血如浴，这死还要什么比它本更壮丽的意义？

终于有了第一对锋者。他们的刀斧不比古时改太多，劈砍的技艺也十分古典。

你见过他们中的一些人。他们都有多次搏经历，脸上和上都带疤。他们暗中于绑票和恐吓，但平时比一般人更礼貌、斯文，他们喜自己有副杀人不见血的冷峻仪态，戮杀在他们看来是技艺表演，他们以此来将自己跟胡宰杀的屠夫严格区分开来。

杀场上没剩几对人了，观众给他们让的舞台更大更广阔。呐喊已完全嘶哑，冲刺是踉跄的，一只被砍下的手坦掌心朝天。

两边人各在右臂上缚一黑巾或黄巾。

两边兵也如戏台上那样装饰了，一边刀斧上缀黑中夹绿的丝穗，一边是黄中嵌蓝，都与臂上的巾颜相符。

至此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想到这场戮杀的起因。没人问：那个惹人命的女呢？你被拯救了，不仅与世无争而且与世隔离。假如知你的实情，或许会有人醒悟：丢，那还有什么打？

那醒悟渐渐清晰了：他们不是在自相残杀，他们是在借自相残杀而展示和炫耀这古典东方的、象的勇敢和义气。他们在拼杀中给对手的是尊重，还有信赖。某人刀失手落地，另一个等待他拾起。他们借这一切来展现他们的视死如归，像某些人展示财富，另一些人展示品格、天赋。他们以这番血换血、命换命的厮杀展示一个神：死是可以非常壮丽的。

血涂在白绸缎的彩上，的确十分好看。除了倒下被人群中伸的手拖舞台的，所有人都酣畅淋漓地着血。

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死都能

二十多对人都登场时，在洋人看来只见一片片白光在太中飞翻。他们到临东方古战场，不断有人为一个湛的劈砍喝彩。二十元钱容他如此返回古代游览了一番。

扮过：刮得青光如卵，辫上了油，一腻的月桂香气。他们一律穿牙白绸褂，牙白绸，这样血溅上去会很好看。褂一律不扣，当襟两排长扣密齐地排下去，风一像扬帆鼓风，来闷声的哗哗哗，相当悲壮。

壮士们现了，三三两两走来，人群给他们让甬，敬畏地把正吃的和正谈的都在了嘴里，看着他们威风十足地迈方形广场。他们就是被称为“不好男儿”的人。

在角斗海报张贴到全唐人区的公共场所之后，洋人报纸上也刊了广告，说这是东方罗角斗，并是大型的，几十人对几十人的搏。港之嘴广场地形完，四周楼房的台便是观战台。一个星期前，洋人们叩开楼房的门，问：您的台租吗？我愿意付一小时五块钱。

你知，最后一个台的租金涨到二十元。

是的，自相残杀是他们的借、假象。他们是在集自杀，从某角度来领悟。他们死给你看；死是最后一步，这一步都能走得这样从容，心甘情愿，它之前的许多步，如歧视、诋毁、驱赶、殴打，还值得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