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答应第二天就把扶桑五百九十天吃去的米和虾钱筹来，顺便连夜扎个轿，借个凤冠，买两串炮仗。第二天清晨来的男人把一包钱直接扔给了柜上。柜上一看，数也免了。

男人随带来喜糖，唤几个人一铺摆、一拉扯就成。扶桑给这男人拖了去拜堂。双双站周正，再并排下跪。他第一拜就不起来，扶桑一看，他给人从背后宰了。那人板斧，举着就朝扶桑来。一院的人都动起来，才没让那斧落。他一边给人拉着，对扶桑跌足：昨天我就缺个大米和虾的钱，你就跟人去了。两年都等过了，一夜就变了心！

四月，全开了，双方又商议：还有一半刀斧没打好，是否再缓战两个月。

赌馆、酒店、院里也常为哪边将赢争吵。天天有人把消息告诉扶桑，没谁把这场戮杀和她联想到一块：这个与世无争、本本分分的窑扶桑。

那你先跟谁？！

有钱了，老，就来、让你、好好、疼、疼、疼一回！…有多钱了，老娶你回家，慢慢疼。

真怕你等不及，跟别的男人去了。你没等急吧？不急的。先生吃香片吃乌龙？

兵打齐了。消息一天比一天多，人的兴致也一天比一天。白鬼们也跟着兴奋，早早去看了地形，选择舒适的观赏位置。

先生不要这样闹，婊也不好啊。大家劝着扔了他去。

她想她没有错，反正怎样答都是相同结果。若说中意这个，那个便会揍她；那样的揍会比俩人一同揍狠多了。两个分担着揍好比两个和尚担，都躲些懒，都依赖些对方，尽扶桑不是灵女，这理还是懂的。妹中没有牙齐全的，扶桑说起来活到了二十三的大寿数，牙颗颗都还固，半颗不缺。

柜上扶桑一天吃一斤米、四两虾的价钱算，赎钱还差五十圆饭钱。就算很便宜了，扶桑是大肚汉。

扶桑也不记得她有过多少个男人，黄脸也好，白脸也好，仔细她的也好，痛揍她的也好，统统不能让她记得。他们是喜让窑们记得的。扶桑使劲使得脑作，也是想不起谁。

六亲不认，杨的东西叫什么？就叫婊！

她事后一不记得这个给她疼的人。不知多久以后，来了个男人，拿一包钱“嘭”地掼在桌上。桌本来就瘸，给砸得一跌。

这样疼你一辈不得忘掉老。…嗯。

那人还是不肯丢下板斧，说，他才知婊无信无义。大家又劝：不要这样讲啦，这里都是婊啊。

没人告诉过扶桑有这样一个古老圈。天亮了，房外面有脚步和蹄的声音。

你不晓得我吃什么茶？！这里只有香片、乌龙。你不记得我了，我跟你讲我去抢去偷去杀人，也要把

来摸她的脸，摸到她脸上的表情，他说：你可真疼啊。不要把咬掉。

只有叫克里斯的小白鬼。随她怎样扭转去，脊梁朝他，也晓得一双浅蓝睛在她上。没人告诉过扶桑眉目传情、心领神会之类的事，但扶桑慢慢跟着这双浅蓝睛去了，常常是没有话的，常常看得扶桑把自己丢掉了。小白鬼的里有捉不住的伤心。

你赎去！他上来死逮住她的下颏：你再好好看看我！你呀。

这事没完。很快来了一彪人，说要捉那个提板斧的。他敢夺我们兄弟的婊，堂都拜了一半的！非剁了他人包！

他说：我说过要来娶你，我来了！扶桑说：你来啦。

那天起，挑战告示贴满了唐人区。不久，另一彪人也现了，在挑战告示旁边肩并肩贴了应战告示。又不久，双方共同贴一张开战告示，协商了多次，日定在来年开的时候，一来天冷刀斧舞不舒展，二来两边都要练练把式。

扶桑也就有了那么捉不住的伤心。

大家劝他想开，给斧劈成两半的那鬼等了三年。扶桑直奇怪，她不记得自己等过谁。

双方派人坐在全城惟一的蔡铁匠铺里。不许铁匠睡足够的觉。铁匠把价钱提一倍，看看形势，又提一倍。铁匠人给烘了，财也发起来。他一把战斧打来，城外就多买下三分地。一时间唐人区三条街刀剪铺没货卖了。两彪人见人找铁匠，就撵去：杀人的刀赶晤切，杀猪杀的刀有什么不得了？

我上海去了！人家给绑去的，我自家情愿去的！为你呀！晓得上海有多险？上海的人都是九死一生的！…扶桑给这上了海的人带去柜上。

嗯。

扶桑觉得他们很为难她，对她来说谁不一样？她便笑着答：都中意的。

扶桑光毫无薄厚，只对俩人笑。于是俩人便来打她。

扶桑就更不清楚这桩生死官司的起因。她从不清楚有多少男人为她格杀打斗，每回俩人在她房里打起来，她就静静地腾场地，抓一把瓜去嗑。俩人打血打掉牙打不分晓，便来问扶桑：中意谁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