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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4)

苦力越来越矮小细瘦,一条袋似的挂在后。

大勇此时登上山。往下看,中国苦力们黑黑的脑袋遍布山洼。他们要翻过这个山,去工场上工。

十年八载,攒够了路费的男人会回来,再走女人会大起肚。他会在登金山海岸时将自己名字下留个空缺,留给肚里的儿。若了肚是女仔,这空缺可以变卖,他

里也没有草房,那些信封装的钱变成厚实的黑瓦,铺上屋,给屋下一群女人遮雨挡风。

乡邮员有时会说:有啊,阿基有信啊!

女人们都在边站一条线,千恩万谢地从乡邮员手里接过洋的丈夫、儿,或兄弟寄回的钱。

老苦力瞪着一片血的汪洋,用肺喊:别走啊,打到这样你们可不能走,行行好,帮个忙帮我把这气咽掉算了。帮个忙,再给我两下就好…白工友听不见他了。几个上挎着匕首的也没听见他喊,否则这忙他们还是很愿意帮的。

这人是城里中国人从记忆中排泻去的阿丁。一如往常,他每次消失在海里都换个新名字。这回他叫大勇。换个名,他自认为添了一个人的力量和智慧在上。

这么个老苦力,跟他无冤无仇,退回去三十年,他们可能赶过同一场集。大勇更不忍他死得这么丑,带这么个愁苦和谦恭的脸,还给打得稀烂。

他拾起写着洋字的纸。

没——有,他趴在那里仔仔细细找他的牙。

他死了?

一支烟时间,白工友骨大舒地走开了。

乡邮员不忍再逗她下去,一声笑,递上个装钱的信封。

他将他抱驿车,对车上两女人喊:大婊二婊,你俩下来。

走了阵,大勇回,见两女人迈着裹脚女的八字步跟在车后踉跄,冻紫的已透过粉脂。他会在小镇把她俩卖去,这一带的小镇上她们是千金。

女人这时会将荔枝朝乡邮员脸上啐,却因为适才上给吓,荔枝半尺远便坠地。

一个临的村,有个乡邮员划着双桨顺而下,一月两回。

工友走远,认为他不会死:他能忍一切就能忍着不死。

大勇把死得梆的老苦力抱到怀中,看看,嫌他的老脸太丑,动手将他发抹向脑后,还不好看,他掏一块雪白巾,啪地抖开,将那脸上的血拭了又拭,拭不掉,脆盖上它。一般来说,他杀死的人都不会这么丑。他会仔细抹净血迹,抹齐发,再抹去那一脸对死的惊恐或想不开,抹成个心平气和的样,他才心安。然后他会替他(她)扯正衣领,提起。他认为死是最后一次登台亮相,并是个永恒的亮相,一定不能丑。丑是不可饶恕的。死者不可饶恕,更不可饶恕的是生者。尤其他这个害了命的生者。因此被他留下的尸首都是净。再慌着逃跑,他也得把这一完。

接着来了场大雪。

行行好,别打死我。死了你们政府不让我的尸首还乡,我不能变成一罐灰回家见我老伴;行行好,打得差不多就省省力气…老苦力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地都是自己的血。

在消失和再现过程中,更名改姓使他尝到类似回转世的快乐:对于你前一世名份下的血债命债风债你都可以赖掉。久了,他也偶尔忘记他真的世,以及他究竟是谁。

一个女人便追着乡邮员的小舟,如同追自己魂魄:有啊?有啊?

雪稀疏地打在大勇脸上。他多的嘴抿,目光极远,从乌云低压的下伸。在任何一个凶猛、歹毒的念现之前,他就是这样一副面孔,多思,又是绝对虚无,还有广漠的对于一切的无望。

这个村几乎没有男人。男人就是每月来的那只漂洋过海的信封。

清晨,雪停了,一个骑人走到老苦力尸首旁,将他翻成仰面朝天。这人梳条黑的大辫,右手四个指大的宝石戒指。他后面还跟一辆小驿车,上面坐两个女人,给白分、黑黛、红脂涂画得一模一样。

熟知他的人看见他此时的面孔,会疑惑这不是同一个人,或许更名改姓确使他有不同的人格,大相差异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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