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是从镜中看见了他。她一咬嘴，把胭脂吃掉不少。

她答应着阿妈，从掖下巾，鼻尖上吃的细汗。又听阿妈喊：扶桑你吃到耳朵里去了，我喊你你听不见？

很静的一个人来了。

克里斯的睛惊奇地睁着，去打量这屋的陈设。

檀香的烟弯曲缭绕，使这屋的陈陋显得合理，恰如其分。

扶桑在心里把他比量一下，他大约不比她矮多少，量齐她耳朵，但他脸的廓和比例仍属于儿童，因而他显得比他本要矮小得多。

她对镜看看，两颊的火。她用梳把两鬓抿齐，很响地掼下梳，抓起上。扶桑的一个男人会是什么样？她不敢回。癞痢？跛？独？兔嘴？她笑起来，随那门吱吱吱地给推开。

扶桑不知这男童许多次藏在树影和墙影中看她。他没有见过比她更奇异的东西。他常常蔽在暗影中，边观看她边咬着拇指；她的每一个稍大的动作都使他咬疼自己。扶桑不知他用一面小圆镜将她一个细一个细地观赏过。他从小就学会用那面镜把广漠世界的任何景收拢为他瞬间的拥有和私藏。

在扶桑里，他只是一个男儿童，和阿白的那些小嫖客没大区别的小白鬼。她还是打定主意好好伺候他。她脱掉足足吃十斤丝线的大袄。这袄馆只有一件，给首次待客的姑娘穿。

扶桑起，更响地回应阿妈，一边扯扯拽拽坐得长短不齐的裙往自己屋走。

有张大桌，团圆地摆了十六把椅。桌面上东西都收净了，这那粘着鱼刺和菜叶。瓦盆里搁了小猪脑壳那么大而硕的鱼。鱼给白煮过，嘴上还有红的血。

扶桑把鱼拆散，一片片举嘴里去。阿妈在走廊里喊：扶桑你有客了。

克里斯，男孩说。克里斯朵夫，我的名字。叫我克里斯吧。他把嗓音压得低而壮，成绝非生手的样。扶桑半蹲一下，说：我名字叫扶桑。

他连笑都没有。他就那样半个人在门内看扶桑从凳上升起，睛不懂得和不相信地瞪着。

蜡烛火扭动，整个屋的金红空间也跟着不稳了。扶桑想，阿妈也是喜她的，舍得这么好的香烛。

他早已问了她的名字。

扶桑想阿妈刚说的要卖她不知真假。阿妈舍得这么大的鱼给她吃。她摆摆手拱开盆沿下的一些蟑螂，坐下来，从裙下面拿两个脚，搁在对面的椅上。

扶桑又说了请坐，饮茶，先生是否过夜之类。她一共会讲二十个英文词。

慌张和喜让她步不匀，有些蹦。一个月时间，她就等这么个人，等来了，她不该又慌又喜吗？

回到自己的笼格里，扶桑吓一，以为撞错了门。这里戳了四支红蜡烛，上好的檀香在屋里绕成网、织成幕，熏得她睛也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