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着一个条凳，上到一张桌上，把上面的骨牌用穿绣鞋的脚尖扫到地上。

说世上再没了铁梨，是因为连董村小学校的柳天赐柳先生都不知她去了哪里。柳先生常常拉他的胡琴，累了，停下来，问他的狗黑：“你知她去哪儿了？”

黑狗下耷拉在地上，神又老又忧伤。

铁梨小姑娘得逞时的快活来。就像掼空酒瓶和瓷杯，她的手腕一抖，鸳鸯枕已经碎在桌下的地面上。

“梨，别摔着！”张副官挤到桌下面。“你怎么醉成这样？！”

张吉安向门跨了一步，上被铁梨喝住：“要去叫人吗？等一下。”

“我不醉成这样，你这屎橛不就让我看原形了吗？”铁梨把瓷枕搁在右手的掌心上，让它轻轻打晃。“都看见了？这就是那个鸳鸯枕；就是为了它，多少人尔虞我诈，自相残杀。栓儿是为了它死的，我的孩旦，也是为了它死的。这以后，不知还有多少人得为它死。”

“再不用把它埋了挖、挖了埋，让人为它伤天害理，德行丧尽了。”她淡淡地说着，一边用包袱布着手。

张吉安不动了。

人们对后来的情形说法不一。有的说铁梨当场就被张副官叫来的兵给绑走了。有的人说张副官一见那瓷枕碎了，没啥指望了，灰溜溜地走了。他走去后，涌来一大帮拿长枪的兵，把铁梨给拿下了。也有人说，张副官没有把铁梨捉拿到赵元庚那里去归案请赏。因为赵元庚的长旦死了，鸳鸯枕也碎了，飞打，他即便送铁梨去归案，在赵府等他的，也不会是犒赏。

谁也不知那究竟是不是铁梨。之所以这么传，是因为从那个大雪夜，镇上、村里再没铁梨这个人了。世上也似乎也再没铁梨这个人了。

梨两腮开两朵粉红牡丹，朝捧场的人一笑。是那把三教九统统迷死的笑容。

在雪和枪炮声里，唯一一个走在路上的人影是个女的。后来人们都说那是铁梨。

“那，你们都看好喽——”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布包袱里掏了一个瓷什。人们意识到他们正半张着嘴，倒提着气，瞪大看着的，正是那个镂空薰香鸳鸯枕。

那夜下了场大雪。憋了一两个月的雪填墓坑似的朝董村、董家镇盖下来。趁着大雪，八路从山上摸下来，和县城里正打算过历年的鬼打了一场大仗。人们说：那枪声枪响得恶着呢。

“才知？”她说。“非得喝酒。喝下这酒，你们这些面看上去才有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