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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回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要做的有多么难了。
黑狗在快到土坯教室之前长长地哀鸣了一声。那哀鸣不是狗的声音,是人和狼之间的一种声音。它是站住了鸣叫的,一条前腿提起,站得非常奇怪,有些像马。这是柳凤看见的。
柳凤根本认不出它是谁。它只有黑子原来一半的身量,一张发灰无光的皮罩住一把尖细的骨头,这东西能跑,已经是奇景。它叫完之后一个猛子扎进柳凤怀里。柳凤还没辨出它,一种秘密的气韵已经让她明白她的黑子回来了;或许是黑子的鬼魂回来了。
从柳凤身边一转身,那鬼魂一样的狗无声无息地一窜,进了教室,双爪搭在柳天赐的胳膊上。
“黑子?!”这时瞎眼人比明眼人的辨认力好多了。“黑子!”
凤儿呆呆地看着它,仍然不敢完全认它。瘦成了黑子一条黑影般的狗在父亲肩上蹭来蹭去,舌头添着父亲的脸,耳朵,像是把它离去的秘密悄悄说给他。
所有的学生们都在临帖,这时全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的柳先生为了一条狗流泪了。
晌午,学生家长送派饭来,给柳先生送了一筐新起的红薯和一包猪油渣,叫柳凤给她爹烙油渣葱花馍吃。柳先生掏出一把油渣便撒给了黑子。
“吃吧,这几个月把你给委屈的!”他对黑子说。“你都跑哪儿去了?啊?…”他慢慢蹲到地上,轻声对狗的耳朵絮叨:“我寻思你把我忘了哩…你还活着,遭罪了不是?咱活着就好,几顿好食就吃胖了!”
柳天赐有点乐颠倒了,把学生家长当好东西送给他的一包猪油渣全喂给了狗。
“…再有几顿猪油渣吃吃,就吃胖了。”他就像没听见学生家长在旁边又是笑又是怨,说一年不杀一回猪,就掏出那点大油,熬炼出那一口油渣,他们一家八张嘴舍不得吃,抠出来孝敬先生,先生可好,美了这丑畜生了。
“你咋一人回来了?…你把栓儿丢哪儿了?…丢了栓儿,你又在外头玩了两个月才回来…”
一听“栓儿”狗从油渣上抬起头,四处张望,吸着鼻子。
柳凤一见它的样儿,眼泪又涨上来。
下午放了学,天赐要去镇上买墨,黑子像原先那样给他领路。柳凤知道父亲买东西是借口,有了黑子,他想逛逛。他好久不出门,因为他最怕拖累谁。
“爹,钱装好,扒手多着哩。”柳凤把他送到路口,像大人招呼孩子一样叮咛。
“装好了。”
“别瞎花钱——那些店主奸着呢,光想让你买他的次货!”
“不瞎花钱。”他已经走远了,从背影都看出他得意洋洋,像又复明了似的。
“等你回来喝汤!”
“哎。”
柳凤一个人在厨房搅了面汤,又切了些酸萝卜缨子,打算用香油拌拌,就汤喝。她想到,起了一天红薯的牛旦光喝稀面汤会不经饿,于是又舀出些面做单饼。单饼卷炒鸡蛋,牛旦就好吃这个。
前天夜里她和牛旦分了手,她心里一直有点瞧不起自己:我可真贱,自己往上贴。她一夜都没睡踏实,早上起来决心不再给牛旦笑脸了。从镇上的集市回来,父亲把那块紫红绒布和红绒花指给她看,说是牛旦搁在她床上的。
“他说啥了?”凤儿装着不在意地问,把“家书抵万金”的挑子搁置到门边。
“他能说啥?牛旦啥也不用说,我就明白他的意思。”
“您别瞎猜。”
“这还用猜?我跟他说:这回我的女婿可不敢再摸老墓道!我这回要个倒插门的,我这丈人也能看着他。”
“您真说了?…”凤儿脸上烧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