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小龙又迈过一个到半截小的门坎，跌暗的房间里，写字的抬起架着黑框镜的长方脸问卢小龙：“你有什么事？”卢小龙往前挪了几步，站在几个北京知识青年的背后说：“我办招工。”几个知识青年立刻扭过来看他，其中一个男知青长着一张白皙的小脸，一个女知青长着一张丰满的椭圆脸。那个低下冷冷地说：“去找计委。”卢小龙说：“我找过计委了。”那个说：“你找计委就是了，这儿不。”卢小龙说：“计委的手续我全办好了，计主任让我来这里拿档案。”对方这才郑重其事地抬起来看着卢小龙，那几个知青也都又仰起脸看着卢小龙。卢小龙站在黑暗中觉一戏剧效果。

他将纸信封递了过去，对方接过信封问：“你是哪个村的？”卢小龙说：“刘堡。”对方又问：“你叫什么？”卢小龙说：“卢小龙。”那个还没有信封里的材料，便吃惊地扬起了脸。那几个知识青年也都站了起来，刚才他们看卢小龙的目光中还充满着嫉妒和敌意，现在浮一脸的奉承。

金主任把大信封中的材料来哗哗哗地翻看了一遍，又折叠好回信封，说：“既然这样，也留不住你了，只能放你走了。”他问：“你是直接去的县计委？”卢小龙如实说：“我不知招工程序，先找的县委办公室尚主任，他领着我到县计委找的计主任。”金主任连连着，卢小龙觉自己的叙述在金主任这里引起的尊重，在边这几个知识青年中引起的比羡慕更复杂得多的反应，他为这样的特权到不安，便转过对那几个知识青年友好地问：“你们是哪个村的？”他们说：“我们不是一个村的，各说各的事。”卢小龙指着旁边的凳说：“你们也坐吧。”他们依然站着说：“你和金主任先说话吧。”他们背靠墙站在黑暗中。卢小龙与金主任面对面占着窗投来的仅有的一方朦胧光明，他越来越到不安。金主任显然忘记了周围的这几个知识青年，像在冷落中发现了一个让他兴奋的话题，冒滔滔不绝的谈兴。他说：“你爸爸是不是要来咱们地区当地委副书记？”卢小龙到侧几个同类的目光，局促不安地回答：“没有。听尚主任说，原来要来咱们地区。”金主任恍然大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噢，我知了，是到了其它地区了，我知，我知。”又问：“那年你离开刘堡跑哪儿去了？”卢小龙说：“狼去了。”

卢小龙礼貌地一笑，怪不得他不认识，他随问了一句“原来的贺主任呢？”金主任立刻摆了摆手，嗤之以鼻地说：“别提他了，被判刑了。”卢小龙问：“什么问题？”金主任扶了扶镜，似乎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而后摆了一下手说：“氓犯，迫害女知识青年。”

那个扶了一下镜，站起来说：“你就是卢小龙啊，来来来，坐下，坐下。”说着，隔着桌就把手伸了过来。卢小龙和他握了一下，对方拉着他在办公桌前的一个凳上坐下了。刚才这个凳上坐着那个面孔白皙的男知青，现在三四个知青都站在桌一侧看他俩面对面说话。那个说：“我姓金，你就叫我老金好了，我是去年调来负责知青办的。”

卢小龙一下就明白了，为了圆过这个有些尴尬的话题，也为了和金主任个近乎，他拘谨地笑笑，说：“真是没想到，看他的样倒老实的。”金主任一拍桌说：“所以看人不能看表面。”他对卢小龙说：“你怎么一去两年多也不回村了？”卢小龙说：“整我，受不了，跑了呗。”金主任摇了摇，说：“唉，那些人真没平，话说回来，也是贵人多磨难嘛！这回你招工去哪儿呀？”卢小龙说：“铁路局。”

卢小龙与一胖一瘦两个主任挥手告别，走过一段砖墙相夹的砖路，了一个老旧的院门，门坎几乎有膝盖，黑木门糟糟地散发着几十年的陈味，迎面一块破影挡在那里。

卢小龙耐心熬着不可避免的一番谈话，金主任却谈来谈去总也谈不够，他觉了卢小龙的等待，便站起来，用钥匙打开后一个摇摇晃晃的四门文件柜，在里面翻寻了一番，一个纸档案袋，看了看说：“刘堡村卢小龙，就是它。”他从里面几张铅印的表格和材料，逐页翻了翻，说：“你的档案都在这里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他笑着看着卢小龙，说：“你不想看看吗？”卢小龙摇摇，他知这个规矩，照理说档案都是不允许个人携带的。金主任一边将

说说笑笑地将他送了计委小院。

绕过影，院中一棵黑苍苍的老树将重的树荫罩在整个院上，四面的房都很旧，墙角堆着几个破筐和一个歪歪斜斜的破桌。他四面打量了一下，确认了这就是过去的知青办，记得过去知青办就是朝左的那排房，一扇门一扇窗，门开着，里边黑地似乎没有人。他刚要张嘴打听，就听到屋里其实有说话的声音。他踏上房前的石阶，扶着糟旧的木门框探去，问：“这是知青办吗？”里边有人回答：“是，你有什么事？”晦暗的房间里办公桌上趴着一个正在写字的，旁边还坐着三四个影影绰绰的男女。听见这几个男女正嘟嘟囔囔地央告着什么，听音知也是北京知识青年。

金主任用手梳了梳发，神饱满地哈哈笑了，一烟味和大蒜味臭烘烘地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