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母亲过来敲门，李黛玉在屋里忍着不声，听见母亲说：“你怎么不开门？我要和你讲话。”她持着不回答。这样敲打唠叨了一阵以后，听见脚步声蹭着地到别的房间去了，李黛玉这才在写字台前坐下。房间里有些暗，傍晚已经莫名其妙地来临，冬天总是黑得早，她打开台灯，手托着脸陷沉思。把父亲定成反革命分的重要材料之一，是母亲写的揭发，现在要给父亲平反，母亲必须撤消原来的揭发材料，并写新的说明材料；然而，对于这个神失常的母亲，你很难和她讲清楚这件事，那么，往下应该怎么办？她有些踌躇了。正在苦思苦想，听见大门被敲响了，她谛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拉开房门，问了一声：“谁？”听见一个熟悉的回答：“我，江小才。”她将门打开，江小才聪明而敦厚地站在面前，一双睛在玻璃杯底一样厚的镜片后面眨动着。李黛玉连忙将对方让来，母亲也闻声走房门，江小才冲茹珍亲地招呼了一声，便跟着李黛玉了她的房间。茹珍想要跟来，李黛玉抓住门挡在那里，对母亲说：“我们商量事。”茹珍又唠叨开了：“商量什么事要瞒着我呀？我和你们一起商量。”李黛玉非常决地将母亲一推挡地关在门外，母亲又在门唠叨了一阵，才拖着步回到她的房间。

李黛玉顿时觉得有无地自容，江小才息事宁人地说：“你快去回暗号吧，要不他还会接着拍，倒得左邻右舍都惊动了。”李黛玉赶忙跑到窗两臂丁字形叉，了一个等一会儿下去的联络暗号。楼下黑暗中响起单独的一声击掌，表明胜利已经看到她的回答。

李黛玉又问：“你们今后打算怎么样？”江小才说：“看情况吧。我现在是回校教课了，不知她母亲的情况对她有多大牵连？不过，现在什么事都不用多想，慢慢看着办吧。”突然，听到窗外很响亮又很节制的三声击掌，江小才扭转，朝黑暗的窗外望了一望。李黛玉立刻有些局促不安，自从母亲回来以后，胜利不便于直接上楼来，常常用击掌三声作为呼唤她的联络暗号。他们还商定好了，如果白天李黛玉在家，就拉开窗帘，不在家，就拉上窗帘；晚上在家，就打开屋里的灯，不在，就关上灯。现在，屋里开着灯，自然是报告她在房间里。照通常的程序，她应该跑到窗那儿亮一下相，然后一个手势：两臂平行表示她立刻下去；两臂丁字形叉表示她等一会儿下去；两臂十字叉表示她不能下去；两臂举在一个Ｖ型表示胜利可以上来。然而，她现在不能有任何反应，她装无动于衷地继续和江小才说着话。楼下又传来三声足够清楚又足够节制的击掌声，江小才又扭朝窗外看了看，李黛玉也不由自主地向窗那儿看了一下，这样蹊跷的掌声在楼下重复现是容易让人起疑的，她决定不理睬，继续和江小才说话。江小才却眯着笑了笑，说：“是不是胜利在和你联络呢？”李黛玉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江小才说：“你们的事连我这个刚回北京的人也早都听说了。”

李黛玉回到床边坐下，江小才凝视着前一笑，说：“这个胜利坏是坏，对你倒还行。”

江小才在写字台前的椅上坐下，李黛玉也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江小才很关心地问：“李教授的平反问题怎么样了？”李黛玉说：“落实政策办公室来过人了，现在就是我母亲老是和人家说不翻案，她已经糊涂了。”江小才说：“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个办法，就是逐步让你母亲清醒，然后让她写新的材料，说明当时是在供信情况下违心写的揭发；还有一个办法，就只有让医院证明，说明你母亲现在已经神失常。”李黛玉说：“这件事起来是不是复杂的？”她现在十分倚仗这个父亲过去的研究生，江小才说：“复杂也要去呀。”两个人开始商量怎样，商量到一定程度，也便商量不下去了，聊起了别的话题。李黛玉问：“陆文琳怎么样了？”江小才叹了气，白瘦的面孔上有听之任之的平静。李黛玉问：“她现在还算是‘５。１６’分吗？”江小才说：“搞不清楚，好像就搁在那儿了。现在她得了卵巢，十二指溃疡，要准备住医院手术。”李黛玉问：“那她能回北京来吗？”江小才说：“她是已经分了的，怎么回得来？只有看能不能请假回北京来看个病。”江小才说这话时，表情麻木而又温顺，声音绵细地像是在叙述一个乡间的传说。

李黛玉扭看了看窗外，问：“他坏在哪儿？”江小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说：“我这不过是随便一说。”李黛玉说：“没事，你说说嘛。”江小才说：“我和他过去是对立派，肯定觉得他不好，你不必听我的。”李黛玉问：“不对立派不对立派，现在也都不存在了，你客观地说一说，胜利这个人怎么样？”江小才说：“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