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刚才不愿把自己的门牙吐来一样，他不愿意承认对方关押自己的权利。

他被架着迈了门，两条像还未过的发面一样乎乎的，踏不实地，那觉像在白云堆上走路。公社革委会的大门朝北，东南西三面都是砖瓦房，自己被关在西南角的一间小房里，现在，他们沿着正方形的对角线斜着穿过大院，朝离大门较近的一间房走去。太明晃晃的刺，在公社灶上饭的崔老瘦瘦地立在那里，一脸善良地看着他从面前走过。他被带了一间十分脏的大办公室，在办公桌的后面，居中坐着一个模样生疏的中年人，有棱有角的四方脸，一双平的眯，着烟，用不声的目光冷静地打量着卢小龙。在四方脸的旁边，桌侧面，坐着刘仁鑫，他左手叉在腰上，右手放在侧桌上，翘着二郎，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卢小龙，右手还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偶尔目光朦胧一下，似乎在想

他像死羊一样被吊在这里，闻到的是自己上的血腥。吞咽两颗门牙在嗓里留下的划动觉，标了它们经过咙、到达胃中的轨迹，在那里，胃酸会腐蚀它们，如果它们经不住腐蚀，就会变，经得住腐蚀，就还，然后，弯弯曲曲经过小大，旅行整个消化系统。自己的五脏六腑朦朦胧胧在前现，弯弯曲曲地团在那里，变成山上的小路，缠绕来缠绕去。刘堡村在山路的缠绕中如烟如雾，窑飘飘渺渺，梯田闪闪烁烁。光像破碎的玻璃，成堆地倾倒在刘堡村上，轰隆一声摔得粉碎，玻璃碎碴向四面飞溅。他昏了过去。

有人给他稍稍松开了一绳，他还是趴在的泥土上，因为被捆得像虾米一样，所以，便几折几弯地趴在那里，下在地上，脖颈下的一段脯在地上，膝盖在地上，脚在地上，地撅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渐渐觉了胳膊的存在，一绳索的勒痛显示了来。胳膊的苏醒是从肩膀逐渐往下的，先是大臂觉了疼痛，而后是肘觉了疼痛，最后是小臂觉了疼痛，他微微动了动手，手仍旧麻木不仁，绳还在肩膀、胳膊上捆着。又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把绳完全解开了，踢了他一脚，他翻转过来，侧躺在地。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用脚轻轻踢着他，说：“起来，跟着我们走。”他试图用手将自己撑着爬起来，然而手一，又趴倒在地。上来两个人架住他，把他拖起来，脑袋一阵发飘，两脚也绵空虚，只能像被猎人打死的狼一样，靠着猎人的竖在那里。听见耳边响起呵斥声：“好好自己站住。”他也试图两脚着地，然而，两条拒绝承担支撑重的责任。听见又有人说：“吊的时间太长了，得慢慢醒一会儿，就这么架着他，醒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特别的声响惊醒了他，在眩中，牢房似乎又被打开了，一门光亮横着倾泻来，像是河从绝堤来一样，源源不断地满了黑暗的小屋，觉得有几个人在自己边走来走去，还有人在拨拉自己的，摸自己的鼻。似乎听见他们说：“还有气。”他被从半空中放下来，像只死羊一样趴在地上。双臂还被反捆在后边，已经完全麻木了，觉不胳膊的存在，只觉得从肩膀往下失去了东西。听见有人说：“慢慢松绑，要不，血一下涌上来，他就没命了。”

终于，两条慢慢有了真实的觉，对自己的重量也有了觉，他着气慢慢踏实了双脚，又慢慢睁开了双。房门亮着院里的光，屋里站着四五个人，两个中年汉一左一右架着他，一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抱着双肘打量着他，这时说了一句话：“你小的嘛！”接着，他撇了一下嘴，吩咐：“给他脸上的血一下。”有人跑去，一会儿，拿来一条脏抹布一样的巾，在他脸上一下一下着，脸上的伤遇到灼灼地疼痛，枯的血痂，在巾的下被一块块掉，脸上有了清凉的意。一块又一块疼痛描绘了脸上的伤痕。完了，彪形大汉依然抱着双肘站在那里，看着卢小龙问：“自己能走两步吗？老实告诉你，今天是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要老老实实待。”说着，他向外摆了摆下：“还是架上他过去吧。”

想到了妹妹卢小慧，一双大大的睛用抚的目光看着他。江青的影也在前浮现来，她着镜半侧着，只看见她的，她似乎正在严肃地讲着什么。黑暗中听见搪瓷盆里铝勺翻动的声响，听到小动在黑暗的墙角溜溜溜地跑来跑去，这和几年前关在北清大学危险品仓库里一样，也有老鼠，却没有猫了。自己已经被关押了３0多天了，他在墙上刻着印记。他也曾想过绝，然而，面对刘仁鑫这样猥琐的人，他拒绝了这斗争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