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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3/4)

象早已将碗中的酒一口喝干,将碗撂到了窗台上,这时就趴在那里,一粒一粒地叼着花生米。林秀芹板着一张爬满皱纹的脸呵斥道:“你又钻到黑酒窝里来喝酒。”人们都把酒端在手中,桌上一片空荡,六七张嘴同时说:“老胡今天没喝。”林秀芹瞟了丈夫一眼,说:“看他那张脸,红得像猪肝似的,就已经交待了。”胡象垂着眼目光朦胧地吃着一粒粒花生米,林秀芹将大字报纸往桌上一放,将装着墨汁的搪瓷缸伸到胡象面前,说道:“写一张大字报,宣布和胡萍划清界限。”胡象眯起眼斜瞟了一下妻子,冷冷地看着眼前,一言不发。

林秀芹又将墨汁缸搡在桌上,说:“写吧,以咱俩的名义。”一屋子男人都将酒碗放在大腿上,看看林秀芹,又看看胡象,胡象还是一言不发。林秀芹说:“你写不写?”胡象压抑不住了,愤然一拍桌子,瞪起眼说道:“不写。”桌上的墨汁缸颠得当当响,花生米也都跳了起来,有人伸手将花生米扫到手掌中,林秀芹说:“好,你不写,我一个人写。”她拿起大字报纸和墨汁缸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扭过身来看着胡象,说:“纪政委说了,你今天不表态,明天就开支部大会,开除你的党籍。”胡象一下有些蔫头耷脸了。林秀芹问:“胡象,你写还是不写?”胡象目光朦胧,一言不发。林秀芹走过来,将大字报纸和墨汁缸又放到桌上,转身走到门口,停住步看着胡象说:“我那儿还有毛笔,我先代表我个人写了,你写不写,自己考虑。”她一撩门帘走了。

下午,干校各连队奉军宣队之命召开批判顽固不化的反革命“5。16”分子胡萍大会,胡象推说自己血压高,头晕,没有去开会。他一个人默坐良久,铺开大字报纸,拿起毛笔写下了《和胡萍划清界限的声明》。他被单位公认为书法家,这时拿着毛笔一笔一笔写下这些字时,觉得古人的话真不错:“刀笔吏”笔就是刀,女儿死了,要让他做父亲的一刀一刀肢解女儿的尸体。声明的最后,自然是“将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的口号。签完胡象的名,他将毛笔投入墨汁缸中,墨汁飞溅出来,让他想到“投笔从戎”

四个字。他现在“投笔”能从什么呢?什么也从不了。

估计快散会了,他趟着滚热的空气,迎着傍晚的太阳来到了大沙河边。大沙河宽宽的河滩蜿蜿蜒蜒地伸向夕阳下沉的地方,河滩两边是泥土,是沙滩,是鹅卵石,中间是一道不宽不窄的流水,河对岸成熟的小麦在夕阳的斜照下覆盖在缓缓起伏的宽阔土地上。他找了一棵弯弯的柳树,在树荫下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青石还存着日晒,有些烫屁股,烫着烫着,也就坐住了。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地平线,身后的一片玉米地一尺多高,绿得很单薄地在贫瘠的土地上晃荡着。太阳沉得更深了,西边天空不再耀眼了,大沙河两岸黄黄绿绿的庄稼显出一点安静。静着静着,天就暗了下来,他背靠着大柳树,成了黑苍苍树干的一部分。

当太阳在天空留下的遗产消耗怠尽之后,黑暗便像乌云一样落满了大地。一片黑暗中,金黄色的麦子和绿色的玉米地都成了深浅不同的黑灰色,只有大沙河的河水闪着片片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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