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刹那间，彦成仿佛前拨开了一层翳，也仿佛笼罩着姚宓的一重迷雾忽然消散，他看清了姚宓。她凭借朴素沉静，装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儿，其实是小女孩谨谨慎慎地学大人，怕人注意，怕人犯，怕人识破她只是个的女孩。彦成常觉得没看清她，原来她是躲藏在自己幻来的迷雾里，这样来保护自己的。料想她是稚年粹遭家的变故，一下失去依傍，挑起养家奉母的担，少不得学大人。彦成觉得满怀怜惜和同情，看着她孩气的笑容，自己也笑起来。

"好，姚宓，我得回家去了。"

许彦成说："了活儿得很，乘上还没凉，我先走吧。"他说声"再见"，匆匆离去。

彦成说："你妈妈看见我这儿，准生气。"

彦成承认自己没脑，只图前。他实在是不惯撒谎的。他说："我也没知儿已经生了三个。一个还容易，只说死了。两个一起死吧，该是传染病。三个呢！分别死的？还是一起死的呢？没法儿谋杀呀。反正随丽琳怎么说吧，她会对付妈妈。"他长叹一声："我心里烦得很。让我帮你活儿，暂时不去想它。"

丽琳的姑母为侄女儿运送了一批家，最近偶逢许老太太，便告诉说，彦成夫妇已布置好新居。老太太立即带了孙女赶到北京来。彦成夫妇得到伯母打的电报，亲自到车站去接。老太太问起三个孙，彦成说，都托去了。丽琳一心在女儿上，也没追究三个孙是谁。她为小丽寄回一漂亮的洋娃娃式衣服，老太太嫌穿来不方便，又显然是女装，都原封藏着，这次带来还给丽琳。小丽那副不男不女的怪打扮，是象征"招弟"的。丽琳瞧她前半面像小尼姑，后半面像小和尚，又气又笑，又觉丢脸，住她不让门。老太太直念叨着三个孙，星期六不接回家，星期天总该接呀。彦成事到临，才向丽琳招供他那三个儿来。他这会儿算是来接儿的。

彦成笑说："我得回家看看我那群儿去了。姚宓同志…"

"叫我姚宓。"

姚宓说："姜，她听了儿风声就来居功。她就是这一：当面奉承，背后挖苦，上面拍，下面挤人。她专拍傅今的，也拍江滔滔，也拍施妮娜，也拍余楠，也拍标准人；许彦成她拍不上，标准人世故，不知吃不吃她的。"

彦成大为兴，把他的三个儿都忘了，连声说："王正真好！该说，新社会真好！不埋没人！"他接下一本正经告诉姚宓："你放心，你比人家留学得硕士的多了，怎会不够格！"

他帮姚宓登记书，主意说："外文书凡是你有用的都自己留下，其余不用的一一登记书目，咱们分分类，记个数就行。"

姚宓也是这个意思，两人说着就。英文书她早就留下了大分，彦成帮她把法文书也挑来，一面还向她介绍什么书易读，什么书难懂。彦成把姚宓需要的书从架上，姚宓一叠叠堆在地下。其他的分类数。两人勤勤地活，直到姚宓觉得肚饿了，一看表上已是十一半。她问许先生饿不饿，要不要跟她家去吃饭。彦成在书堆里坐下说，先歇一会儿吧。两人对面坐下。

姚宓回家，姜和善保都走了。姚太太对女儿说："你调工作的事，王正准是和傅今谈妥了，傅今已经和别人说起，所以姜也知了。"

姚宓讲了自己可能调工作。只是还不知事情成不成，也不知自己够不够格。

告诉丽琳，也记不清自己生了多少孩。他妈妈却连孩的生日都记得，总共三个，都是男的。彦成回国，先独自去看望伯父母和母亲。他母亲问起三个孩，彦成推说都在丽琳边，没来天津。他撒完谎就忘了。直到丽琳要看看女儿，才想起无中生有的三个儿。他觉得这谎活是无聊，只告诉丽琳他撒了谎，阻止丽琳去看女儿，并未说明缘由。彦成打算稳住老太太仍在天津定居，每月尽多给她家用钱。

彦成跟着姚宓书室，一面讲他的糟糕事。姚宓先还忍住不笑，可是她实在忍不住了，跨她父亲的藏书室，打开窗于，竟不客气地两手抱住肚大笑起来。

"不，我妈妈准喜你。"姚宓说完觉得不好意思，幸亏彦成并没在意。他把自己家的情况告诉姚宓，又说他的伯母待他怎么好。

他们歇了一会儿，彦成说，不怎么样，他得回家去了，说着自己先站起来，一面伸手去拉姚宓。姚宓随他拉起来，她笑说："假如你不便回家，到我家来吃饭。"

姚宓因为藏书室冷，上穿得很厚，看许彦成穿得单薄，担心说："这个窗没风，外边可在刮风了，许先生，你冷不冷？"

姚宓忍住笑说："许先生，你可以说，孩都在外国，没带回来，不结了吗？"

接着她讲了许彦成的"三个儿"和不男不女的女儿，姚太太乐得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