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船开始驶近天津港，黄浊的波不时拍打着船舷，随着天津港的靠近，波的颜开始变，最后变成黑糊糊的，而且，船开始剧烈地晃动着。我觉得害怕，而且恶心。这污黑的，让我忆起舅母所说的：把自己的脸扔大海里。

舅舅立时咬牙切齿地说：“跟着你？让这小姑娘跟你一样？安梅，别以为你能看见什么新鲜的世面。你坐上一辆崭新的车，但前面拉车的，还是那只老驴，你一生，就像你前面这只老驴！”

母亲低着向我瞥了一，我禁不住眶一，泪淌下来了。我想，妈妈一定看见我哭了，因此她把一，显得比舅舅的个还要，她向我伸双手，我立即向她奔去。她以一慈平静的吻对我说：“安梅，我并不求你，我只是对你说，我要回天津去了，你能跟我一起走吗？”

舅父的话没有讲错，当我看见哭得不过气的弟弟，我的再也抬不起来了。

在冬天，我将会看见真正的雪。母亲说，再过几个月，就是寒季节。那时便要下雨，然后渐渐地，雨珠会变成片片白的，那就是雪。不过没有关系，她会把我包裹在镶边的大衣里，裹得的。

”我失声叫了起来。

这时，母亲拿一只油的大纸盒递给我。“打开它！”我看见盒上印着“英国制各式时装·天津”母亲只是不声地盯着我笑：“快呀！”直到好多好多年以后，我用这只黄的纸盒来贮藏信件和照片时，我还是十分困惑不解，当年，母亲在与我分隔开那

这是十分犯忌的，因为，我们还在孝呢！但我只是一个小孩，我能说些什么呢？我怎么可以指责自己的母亲呢？看着她如此毫无顾忌地华服盛妆，我为她到羞愧。

舅舅顺手抄起一只瓷瓶：“你真准备跟着她走？你将一辈抬不起了。”说着，将瓶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哗”一声，碎片溅了一地，我吓得打了个哆嗦，母亲轻轻将我揽过去。

她还细细向我描绘了这个港城市和它的可的海鲜，并认为要远远超过我们在宁波所能吃到的。那硕大鲜的蛤、对虾、螃蟹，还有各海鱼和淡鱼，完全是一的，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外国人来到这个港呢？

舅舅那番话令我更铁了心要走。因为我切切实实知，在我前面所能看见的，就是我舅舅那幢黑魆魆的令人压抑不快的房，那儿充满莫名其妙的我永远无法理解的恐惧。我缓缓回过去看妈妈。

直到上了火车，我才了解，新生活离我，还是十分遥远，这使我很是恐慌不安。

于是，我试着把抬起，我抬起来了。

那黑浊的真的改变了母亲。本来，她穿着一中国式的孝服，可待快靠岸时，她再回到屋甲板的起居室时，却似完全换了个人。她描了的眉，各向两鬓地挑上去，还涂着黑圈，衬着那张脸越发显得苍白，再着二片血红的嘴，显得完全是个陌生女人了。她着一棕小毡帽，帽檐上横着一支棕羽，前额上，垂着两排整齐的刘海，远看就像一对漆的木雕品，上穿着一件领上镶着直垂至腰间的白边的棕长裙，腰际别着一朵绢制红玫瑰。

我们雇了辆人力车，匆匆地往火车站赶去。在车上，母亲轻声对我说：“可怜的安梅，只有你知妈妈心中的苦楚。”我听了后觉得很是骄傲。

那污浊的，那么脏，那么奥，人一沾上它，怎么还洗得净？舅妈说过，那会砧污了我，我真怕她的话会应验。我躺在床上，惶恐地盯着面，我发现母亲的脸一下于变得沉起来。她只是扭望着黑魆魆的海面发呆，我心越发沉重和惶惑了。

“安梅！”舅母在我后悲哀地呼唤着。“算啦！”舅舅一下打断了她。“算啦”在中文里，就是完了的意思“她早已变了。”

在我即将跨向一个崭新的生活时，我开始怀疑舅舅所说的：我将永远抬不起。

而在这个港里，还有各个外国租界：日本人、白俄、国人、德国人…但他们都是各各，不相往来。他们各自保持不同的生活习惯：有的讲究清洁卫生，有的邋邋遢遢，连他们的住房样式，也各自不同，形状彩各异：有的漆成粉红，也有如维多利亚时代的长裙一样，还有那漆成白的木雕屋，看上去就像象牙屋一样。

我们在路上一共了七日七夜：一天火车，六天路。一路上，我频频回顾扔在后的逐渐逝去的路，一边听母亲兴致然地讲述天津。

她数落着小吃担上好吃的：元宵、煮生等等。而母亲最吃的，是一中间打上一只的薄煎饼，然后在上面涂上一层黑糊糊的豆酱，再把它卷起来，就这样火地拿在手里吃！

她的手是温的。“走吧，安梅，我们得赶快。”她说着，抬看看天。

这时，我的目光到被舅母牵在手里的弟弟，他正在一边嚎陶大哭。母亲不敢把弟弟带走。一个儿，是永远不能走任何异姓人的家里的，否则，那会真正毁了他。但我知此刻他还想不到这些，他之所以恸哭，只是因为受了惊吓，因为觉得委屈，因为母亲没有把他带走。

“看你，”舅舅一下惊叫起来“把女儿都给教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