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说，这房现在是普谢尔多尼莫夫的，而不是姆列科塔耶夫的了？”

是的，普谢尔多尼莫夫真的是在他的辖之下，正是在他的那个办事；他记起来了，那是个职位卑微的小官，月薪十卢布。因为普拉斯基先生刚接任不久，不可能记住所有下属的详细情况，但却记得普谢尔多尼莫夫，这正是由于他的姓氏的缘故。他第一次见到这姓，因此当时好奇得仔细地瞧了瞧这姓氏的拥有者。现在他也还记得，那个人非常年轻，长长的鹰钩鼻，一缕缕的浅发，营养不良，发育欠佳，穿着很糟糕的文官制服和糟得有失面的。他记得，他当时闪过一个想法：是否在过节时拨十卢布帮助一下这个可怜虫？但由于这个可怜虫总是愁眉不展，神又极令人讨厌，甚至令人憎恶，因此，那个善良的想法便自行消失，普谢尔多尼莫夫也就没能受益。也就是那个普谢尔多尼莫夫在不到一星期前申请结婚更使他惊讶。伊万·伊里奇记得，他因故无暇详察这件事，因而结婚一事便仓猝地顺带批准了。但他仍然确切地记得，普谢尔多尼莫夫可以得到一座木屋及四百卢布的嫁妆；这件事当时使他到惊异；他记得，他曾随用俏话挖苦过普谢尔多尼莫夫与姆列科塔耶夫姓氏相克①。所有这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了。

来到前厅，伊万·伊里奇穿上自己贵重而柔的大衣，尽量不去望谢苗·伊万诺维奇破旧的浣熊大衣。俩人从楼梯上下来。

“老是坐呀坐呀，该走啦，”谢苗·伊万诺维奇说完正准备站起来，伊万·伊里奇却抢先霍地从桌旁站了起来，从炉上面拿起自己的貂帽。看上去他像是受了委曲。

谢苗·伊万诺维奇走了。伊万·伊里奇沿着木板人行走去，心里到十分气愤。

“既然不需要，那我就走啦。”

“一路顺风，ｍｅｒｃｉ①”

“活见鬼！特里丰把我的车到哪儿去了！”伊万·伊里奇看不到自己的车就大声嚷叫起来。

“原来是这样，大人。”警察说完后直地站着，而伊万·伊里奇仿佛陷了沉思。他站在那里遐想…

要是遇到了农夫，我就去同他说。不过，我喝醉了，也许不该骂了，也许现在就不该这样骂…哼，我再也不喝酒了。你今晚喋喋不休，明天就会后悔的。还好，我走路还没有踉踉跄跄…其实，他们全都是骗！”

“我们老好像生气了，”伊万·伊里奇对一声不吭的谢苗·伊万诺维奇说。

“啊…得了…以后就请便吧…您要是这礼貌也不懂，”普拉斯基先生暗自打定主意，但不知怎么的，却很主动地向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伸一只手来。

才行！哪有什么呢？到了大街上我上就可以找到租车了。夜多么迷人！这里的小木屋也是那么好看！也许那里面住着小人、当官的…商人，也许…还有那个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他们全都是些顽固分、老笨！ｃ′ｅｓｔｌｅｍｏｔ①，正是一些笨。不过，他是聪明人，有ｂｏｎｓｅｎｓ②，对事有冷静、的见解，可是老了，老了！不说这个啦，有什么好说的呢！…有什么好说的…受不了啦！他这是想说什么呀？他说的时候甚至也在思考哩。可是，他却一也不明白我的话，怎么会不明白呢？不理解是要比理解难一些嘛。重要的是我相信，打从心里相信了。人…仁。还人于自…使他本来的人格得以再生，到那时…从现有的材料着手吧。看来很清楚啦！是吧！请允许我拿三段论作为例吧：比如，当我们遇到当官的，一个贫穷、备受磨难的官，问：‘喂…你是谁？’答：‘当官的’。好一个当官的；接着问；‘你是什么官？’答：某某官，据他说是某某官。‘你还在职？’——‘还在职！’——‘你想幸运者？’‘想’。——‘哪该怎么？’问题就在这里，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因为…这个人从一两句话中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成了我的人，可以说，他落了圈，因此，我为他所的一切，即使是为了他的利益，却都是我的想法的。这个谢苗·伊万诺维奇真是个下的家伙！他的嘴脸有多么丑恶…‘您用鞭他吧’，这是他故意说的。不，你在撒谎，你自己去吧，我是不会去的；我要用语言说得他难过，数落得他①②法语：健康的脑。

“卑鄙的东西！”普拉斯基先生发疯似地叫起来“你这骗，要求我去参加一个婚礼，就在这彼得堡郊外，说是一个什么相好嫁，真他妈见鬼！我本就没有同意他去。我敢打赌，他一定是上那儿去了。”

“才相！”伊万·伊里奇暗暗地想。

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扬起双眉默不作声，表示不再挽留客人。谢苗·伊万诺维奇匆忙告辞。

“是普谢尔多尼莫夫的，大人。从前是姆列科塔耶夫的，而现在是普谢尔多尼莫夫的。”

“要知，我步行走也是很惬意的嘛，”他暗自想着“要给特里丰一颜看，我才解闷哩。说真的，真该经常步行①法语：谢谢。

“关于房问题？我考虑，考虑。”

“现在看不到你，我会找到你的，你这骗！我故意步行，让你知，让你害怕！你回去就会知，你老爷是步行去的…恶！”

伊万·伊里奇沿着人行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地在思考。清新的空气向他迎面扑来，可以说是使他神振奋起来了。过了四五分钟他平静下来，昏昏睡。但忽然间，在离大街两步的地方他听到有音乐声。举目望去，在街的那一边，在一幢十分破旧但很大的木平房里正在举行盛宴。小提琴声一阵阵传来，低音提琴吱吱哑哑，长笛发尖锐刺耳的抑扬声，它们奏着快的卡德尔舞曲。窗下面站着一群人，多数是穿着棉衣、裹着巾的妇女，她们拚命想要透过窗看清什么。看来，里面闹非凡。舞跺脚的嘈杂声传到了街的这一边。伊万·伊里奇看见不远有一个警察，就朝他走过去。

“嗯。老弟，我所以问你是因为我是他的上司，就是他供职的那个单位的最长官。”

“您谈到新酒和新瓶了吗？

“您最好用鞭好好他一两次，他就会服服帖帖了，”谢苗·伊万诺维奇说着，一边把车毯盖上。

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略作思索后忽然说。

“这样就受不了啦。”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回答说。看来，他不想说下去。

“是普谢尔多尼莫夫的？哦，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怎么？他结婚？”

这里那里都不见车。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的家也不知。向谢苗·伊万诺维奇的车夫打听，他回答说：特里丰一直呆在这里，车也在这里，可现在都不见了。

“是结婚，大人，娶的是九等文官的女儿，姆列科塔耶夫九等文官的女儿…他在一个理局任过职。这房是陪嫁给新娘的。”

“又在谈生意？”普拉斯基先生客气地、有儿奉承地说，一边不停地玩着手里的帽。他到仿佛人家把他忘了。

“不，怎么会呢？”谢苗·伊万诺维奇平静而冷淡地回答。

“您一旦拿定主意，请尽早告诉我。”

“怎么样？谢苗·伊万诺维奇，您考虑一下吧？”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在送客时说。

“果真如此！我好像早预料到了！我可要教训他！”

难受，这样他就会醒悟的。关于罚，哼…问题还没有解决呢，哼…上不上埃梅兰斯家去呢？呸，真见鬼，这该死的木板人行！”他突然绊了一跤大叫一声。“这是什么京都啊！什么文明地方啊！把都摔断了。哼，我恨死了那个谢苗·伊万诺维奇；一副可憎的嘴脸。当我说人们在神上将互相支持时，他刚才竟然讥笑我。人们是会互相支持的嘛，这与你有何相？你呀我不会支持的；我很快就去支持农夫…

“这怎么受不了呢？”伊万·伊里奇问。他对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突如其来的只言片语很是惊奇。

①语圣经。意思是：不要把新酒装在旧瓶里。

“老弟，这是谁家？”他问，一边把珍贵的大衣稍稍敞开，正好让警察看见自己脖上的那枚硕大的勋章。

伊万·伊里奇还从来没有这样骂过人，但这次已怒不可遏，而且脑胀的。他是个滴酒不沾的人，所以，不过五六杯，酒力就上来了。然而夜是那样令人陶醉。天气寒冷，但却异常宁静，没有一丝风。天空晴朗，满天星斗，一明月使大地洒满淡淡的银白清辉。夜是这么，伊万·伊里奇走上五十步差不多就忘了自己的遭遇。不知怎么的，他慢慢地变得特别兴起来。况且，人在微醉时是很容易改变印象的。他甚至对空无一人的街上那些难看的木屋，也有了好。

法语：说得好。

“他真的是，”瓦尔拉姆说“上那里去了，而且答应过一会儿就回来，正好赶得及。”

“真是怪事！”舒普列科先生说“愿意的话我送您？”

“是记录员普谢尔多尼莫夫长官的，”那个警察一看清勋章，就直回答。

这时，时钟指着十一半。

“请别心，谢苗·伊万诺维奇！”

①”伊万·伊里奇有嘲讽地反问“那好，不谈了。我对自己的行为是负责的。”

他们来到台阶上。谢苗·伊万诺维奇的雪橇给他赶过来了，它由一匹难看的灰公驾着。

他一记忆起来就愈加去思索。大家知，完整的思考在我们脑中有时是瞬间行的，表现为某些觉，而没有转化为语言，尤其没有转化为文字，但我们将努力把我们主人公的所有这些觉，那怕只是这些觉的实质介绍给读者，也就是将其中最必要和最真实的东西介绍来。要知，因为我们的许多觉，在转化为通常的语言时，看起来将是很不真实的。这就是为什么觉永远不会表现来，但人人都有觉的。当然，伊万·伊里奇的觉和想法之间没有多少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