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涛忽然叹了一气答：“现在的世也不行了。真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不。象冯乐老这样的心卫的人，要是多有几个也可以挽救颓风…”

芸和枚都惊愕地望着淑华，他们觉得她是一个不可了解的人。连芸也奇怪淑华怎么会有这想法。

“听说广东有个什么新派人提倡‘万恶孝为首，百善为先’。这臣贼真是人人得而诛之，”国光愤慨地说。

芸正在房里同淑华谈话。照规矩，小姨不能跟夫见面，她们只得躲在屋里。她们憎恨协光，却无法把他赶走。她们看见枚带着郁的表情屋来，觉得奇怪，芸便问：“你不去陪客？”

“三表妹，你小声，”芸警告地说。她小心地把光掉向门和窗看了一下。

“不过他也闹小旦，讨姨太太”枚觉得有一什么多的怪不断地近他，威胁他，便忍不住嘴，但是话只说半句，就被他的父亲喝住了。

“他们在说话，骂学堂，又骂学生。连二表哥也挨了爹的骂。他们又说到冯家，我说了半句，不晓得为什么爹发起脾气来，”枚老老实实地说，脸上还带着羞愧和害怕的表情。

“赶你来？你了什么事？”芸更加惊讶地说。

周伯涛只顾跟国光谈话。他们谈得很投机，他没有时间去留心枚的脸，而且他也想不到他自己教的儿会有另一心情。

“骂二表哥？大舅怎样骂二表哥？”淑华又惊又气地问，她的话几乎是跟芸的话同时说来的。她从床的藤椅上站起来。

枚料不到他的父亲会发这样大的脾气。他看见那张黑瘦脸变得更黑，睛里发怒火，嘴张开尖锐的黄牙，好像他的父亲就要把他吃掉似的，他吓得全发抖，战战兢兢地应了几个“是”字，连忙退他父亲的书斋。

“你说得真对！”周伯涛把右手在膝上一拍，兴地说。他那张黑瘦脸上浮了满意的笑容。被黑的上须压住的嘴张开得较大些，两颊也显得更加陷。“现在一般年轻人的病就在‘浮夸’二字。好逸恶劳，喜新好奇，目无尊长，这是一般年轻弟的通病，都是新学堂教来的。圣人之书乃是立之大本。半《论语》便可以治天下。不读圣人书怎么能够立人？更说不上齐家治国了！周伯涛讲书似地说。他说到这里，看见国光恭敬地唯唯应着，因此更加得意地伸手抚了两下他的上须。”所以我不要枚儿新学堂读书。“他把睛掉去看那个缩在一边的枚少爷。他那略带威严的光在枚的惨白的瘦脸上盘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孩就是笨一，不会有多大息。不过他比起一般新学生却沉静得多。“他微微一笑。国光也微微一笑，枚也想笑，可是笑不来。他有羞愧，又有害怕。周伯涛刚刚笑过，又把笑容收了，皱起他的一对眉，说下去：”我就看不惯新学生，譬如我第二个外甥，那目空一切的样，我看见就讨厌。年纪不过二十多岁，居然起镜来，说话一嘴的新名词。近来又同一班捣的学生在一起混。所以我不大愿意放枚儿到家去。我起初还想叫枚儿到家去搭馆，后来看见情形不对，就没有要他去。这也是他的运气。伯雄，要是你能够常常来教导教导他，他倒有益的“周伯涛最后又对着国光垦求地微笑了。

芸和枚都在思索。芸忽然笑

“不要，他们不会听见的，”淑华毫不在意地说。“即使给大舅晓得，至多我不到你们这儿来就是了。怕他什么！”

“我看大舅要发疯了，”淑华忍不住气恼地说。

“你们望着我什么？淑华也奇怪起来，她觉得自己说的是很平常的话，不明白为什么会引起他们的惊怪。

这一次父亲的脸在儿的前失去了一分的光彩。父亲使枚畏惧，却不曾使他信服。他又在天井里过上闲踱起来。她始终不明白“男女居室，人之大”这句话跟闹小旦讨姨太太有什么关系。他踱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不好意思到新房里看他们怎样布置，便到芸的房里去。

“你说什么话，大伯伯会对你发脾气？”芸惊问。

义愤似的说，沫接连地从他的嘴里来。

国光满意地张开嘴笑，一面说着谦逊的话。但是枚已经听不去了。他暗暗地把国光同觉民两人拿来比较。他觉得他仍然喜觉民。他又想起国光的课卷，他读过那篇关于民国六年成都巷战的文章。于是“我刘公川人也…我公黔人也…”一类的话就占据了他的可怜的脑。他觉得前起了一阵暗雾。他父亲的话只给他带来恐怖。这是仲夏天气，房里还有光。但是他突然到这里比冰窖还可怕。

“胡说！哪个要你多嘴！你这个畜生！”伯涛恼羞成怒地骂起来。“男女居室，人之大，你不知，还敢诽谤长者！给我去！”

枚在靠方桌的椅上坐下以后，便简单地把经过情形对她们叙述了。

“爹不要我在那儿。爹赶我来的，”枚诉苦地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