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间市房，怎么还不房租来！你去过了没有？”

婉小微笑。阿寿心里一块石方才落下，同时又瞥见婉小背后的阿巧掩着嘴笑，又手势，似乎说，你还不走？阿寿又等了一会，见再没有事吩咐他了，说了句“那么我去找财喜去”转便走，刚到了角门，可又听得唤：“阿寿！”他回站住了，看见婉小手里端着茶杯，方桌上那洋灯的圆光落在她脸上，照见她两凝定，眉梢微翘，似乎在想什么事。阿寿又得惶恐了，而且婉小背后的阿巧又偷偷对他了个手势。这当儿，婉小恰就侧过脸去，瞥见了白粉墙上那两个手指的大影。阿寿不禁心一，幸而婉小好像不曾留意，只冷冷地说：“明天，老陆妈还得到张府帮忙去；阿寿，你得好好儿事，莫再忘了我定下的规矩！”

“我说，下次遇到下雨，你们找我来看一看，要是当真漏了，我去回报少爷少，自然会来修的；可是我们修房是修房，你们房钱是房钱，不能混在一说。”

“好像有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辫…”阿巧扶住了婉小，声音也有发抖。

“胡说八，快走！”婉小轻声斥着，忘记了裙角尚被抓住；她移开了半步，这才觉着了，便又站住了说：“还不把那些讨厌的玫瑰枝儿摘开么，可是留心撕坏了裙！”

二厅后面，原是个小小的园，但在黄光和祖父的时候失火烧去了大半以后，就没有再加修葺，回复旧观；后来和光的父亲索把这破败的园拦腰打一短墙，将后半残存的一些木太湖石搬到前半来，七拼八凑，居然也还有意思，而且又建造了小小一座楼房，上下四间，也颇致。和光又把这楼房的门窗全改为西式，现在他和婉小就住在这里，一半的原因自然是这四间楼房不比厅楼那样大而无当，但一半也是为了和光上这一烟，这里究竟隐藏了些。

但这样的又甜又酸的心情，只一闪就过去。明亮的灯光洋溢在这小小的房间内，找不半个森森的暗陬，致而又舒服的陈设都像在放温的气，而况还有老陆妈那忠诚祥和的笑貌，便是阿巧的带些俏的圆脸儿，也觉得格外讨人喜。婉小天真地笑了笑说：“陆妈，你怎么还不睡；快去睡罢，我这里有阿巧伺候

但是走不了三五步，阿巧第二次惊叫起来，忘其所以，竟拉住了婉小的臂膊。婉小笑着骂：“痴丫，你作死啦！这是我们的阿咪。”阿巧似信不信的，撮呼了几声，果然十多步外也在咪乎咪乎接应了，不一会，那大的猫儿也到了跟前，绕着婉小的脚边献媚。婉小一边走，一边又笑：“阿巧，你得记住我背后也有睛…”随即声音变严厉了“你得安分些，阿巧！刚才你和阿寿什么鬼戏？下次再犯了，定不饶你！”

“你怎样回答他们的？”

一派灯光从前面楼上来，楼下阶石边也有一个火光，却是老陆妈掌着灯来迎候。断断续续，带着抑扬节奏的咏之声，也随风飘来，婉小听这是和光又在念诗。忽然有两相反的情绪同时到她心里：一是温的，在这空廓落落的大宅里，无论如何，这小巧致的四间总还像个“家”她和他厮守着的一个窝，她在这里总还觉得一颗心有个着落似的；然而又一情绪却颇凄凉，因为即使是这可怜的窝罢，这一的温罢，一天之内她享受的，亦不过一半而已，而当她不能享受的时候，那长日蜷伏在这里的和光只能有时念念什么杜诗，聊以自娱。

“是过的，”阿寿脸上摆了为难的神“可是那家兴隆南货铺赖得很，说房又漏了，要我们去修。”

阿巧不敢作声，心里却万分怔忡，想不明白是天快黑的时候她在那边树下和阿寿调笑的事被婉小知了呢，还是刚才被她看见了她对阿寿了两次的手势。

婉小款步走过那些鹅卵石铺成的弯曲的小径，阿巧像一个影似的跟在她后。天空繁星密布，偶尔一阵风来，那边太湖石畔几枝气概昂藏的柟木便苏苏作声，树叶中间漏了半钩月亮，看去似乎低得很。忽然一丛埋伏在小径曲的玫瑰抓住了婉小的裙角，将婉小吓了一。阿巧蹲着，正待摘开那些多刺的韧的条，蓦地也叫了一声，蹶然起来，险一些撞倒了婉小。

这时候，她又瞥见前面太湖石上有两闪着绿光的东西，她立刻想起了小时听人说的什么鬼火，但当这两绿光忽又往下一沉的当儿，她也悟到了这是自己家里养的那匹玳瑁猫，而刚才拉住了阿巧的辫的，也就是这惯于恶作剧的东西。她想起了阿巧那个蓬松大的辫梢，正是逗引猫儿的好家伙，便不禁笑了一笑，此时阿巧已经将玫瑰刺儿摘开了，倒是她着“小，快走罢！”同时又回望了望，似乎还在怕那只手。

阿寿连应了几个“是”正想解释一两句，婉小已经站起来，一面吩咐施妈打洗澡，一面就冉冉向后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