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婉姊，辛苦是够辛苦了，心里却是快活的；不比我…”恂少似乎一个哽咽，便说不下去了，只转过脸去，望着那边衣橱上的镜门。

这时候，陈妈提着壶来了。婉小自去洗脸。恂少勉收摄心神，问了陈妈几句晚饭菜肴的话，又吩咐她再去问太太，看有什么要添的，趁早叫顾二去买。

婉小拉上了那白地小红的洋纱窗帘，先对镜望一，然后把衫襟的纽扣也解开，又伸手衣内去松开了束的小甲，骤然间便觉得遍凉。她洗过脸，又洗一下颈脖；被刺激了的肤更显得红中泛白，丰腴莹洁。看见梳妆台上杂摆着的化妆品中，总无合意可用之，她只取一瓶生发油，在上洒了几，轻轻把鬓角掠几下，又反手去一下那一对盘龙髻，然后再对镜端详时，却见镜中多了一张鹅脸来，双眉微蹙，怔怔地看着她。婉小抿嘴一笑，正待转过去，却已听得恂少的声音在脑后说：

“我辛苦什么？”恂少的气有不自然。她转过来，住了婉小的手，愀然又说：“我也算是在家啦，可是哪里赶得上你，婉姊，你是里场外场一把抓；我什么心呢！…”恂少圈似乎有红了“有些事，用不到我去心，我就心了，也没用呵。”

沉默有半分钟。终于是婉小叹气：“嫂嫂，一家不知一家事。我心里有什么快活呢，不过天生我这副脾气，心大意，傻傻脑，老不会担忧罢哩！嫂嫂你想：这位姑爷，要到下午两三钟才起床，二更以后，他这才神上来了，可是我又倦得什么似的，也懒得开了。白天里，那么一座空廓落落的房，就只我一个人和丫老妈鬼混，有时我想想，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算是么的？

婉小说时，恂少又在端详她那：淡青，质料很细，镶着翠蓝的丝带。恂少心里纳闷：“绫罗绸缎，也见过不少，这是什么料呢？”忍不住用手揣了一把，只觉得又又，却又其薄如纸。婉小换过右脚来整理那鞋尖填的棉，似乎猜到了恂少的心思，笑“我也不知这料叫什么。这还是去年到上海去玩，二舅母给我的。光景也不是纯丝织的，自然是外国货了。”“哦，怪绸不像绸，绢又不像绢…”恂少漫应着，忽然有些慨起来了：人家婉小多么享福！上无姑嫜，下无妯娌叔伯，姑爷的又好，什么都听她，姑爷要钱使，还得向她手里拿…这样惘然想着的当儿，恂少又打量着婉小的全上下，只觉得她穿的用的，全都很讲究，自己跟她一比，简直是个乡下佬。一下，平日所郁积的委屈和忧伤，一齐都涌上了心，她坐在那里只是发怔。

。恂少也过来，拿起婉小的鞋赏玩那上面绣的朵，一边小声问“这是店里买的么？”又赞婉小的脚：“婉姊，你这脚一也看不是缠过的，瘦长长，尖裹裹，多么好看！恂如老说小引儿将来连尖鞋也别给她穿，可是我想脚尖儿到底要窄窄的，才好看哪！只要不像我的那样小就得啦。”

一瞧又惹起恂少的满肚委屈来了，婉小便故意笑了笑：“嫂嫂，你说我里场外场一把抓，可又有什么办法？和光成天伴着一盏灯，一枝枪，我要再不，怎么得了？这叫跨上了背，下不来，只好赶。”

“嫂嫂，你别打趣我！”婉小一面将叠好了的棉再鞋尖去，一面吃吃地笑着说“这样不上不下，半新不旧的脚，你还说好！”穿上鞋，又在鞋尖仔细着摸着“这不是街上买的。县里还没有呢！这还是托人从上海带来的，可是，你瞧，这在上海还是短的脚寸，不过我穿还嫌长些，这倒也罢了，只是那鞋，可就宽的不成话，填了那么多棉，还老是要瘪下去，显这双脚的本相来了。”

婉小又笑了笑，脸上泛两圈红，还没开，恂少却又说：“你还比我大一岁呢，怎么你就那样相？”“嫂嫂，你比我多辛苦，多心呵，不过，你要说老的话，那我又该说什么！”

“婉姊，跟你在镜里一比，我简直是个老太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