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黎海民驾到

1996年的波希米亚有一个多雪的冬天。

12月21日一大早，我开着车一路打hua象蜗niu一样在雪地里慢慢爬到了布拉格机场，…我的朋友黎海民今天要从雅典飞来。

我几乎一夜未睡。

他昨天从希腊打来电话，告诉了我他乘的航班号码和到达时间…早上7点25分。我的车子化油qi好像不大好，天一冷就不好好着车。an这两天的温度，我要是早晨醒来再去着车，肯定走不了。怕误事儿，我就隔两三个钟tou去着一下车，隔两三个钟tou去着一下车，哪里还能睡觉？

黎海民是我少年时代的朋友，我们共同度过了“文革”的悲惨岁月。他年龄已经不小了，大约长我**岁的样子…文革前一年就考上大学了嘛。他家本来在北京，他的父亲是1938年入党的干bu，大学文化，在当时的干bu队伍里可算是凤mao麟角，因此被一位中央领导人看中，调去zuo了秘书。不幸得很，那位领导人在50年代党内残酷斗争中倒了台，从国务院副总理的位子上一个跟tou栽到底儿，文革一开始又锒铛入狱。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株连九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更何况秘书这样的幕僚了。黎海民的父亲被连降六级，发pei到我们这个边疆大省zuo了一名小干bu。an说日子也安稳，此地民风淳厚，不会冷yan看人。谁知没几年就爆发了文化大革命，好人都要脱层pi，更不用说他这zhong底儿chao的人了。

凄惨和苦难人人都知dao，打住。

黎海民于“文革”中间大学毕业，被分pei到一个百八十人的农机厂zuo翻砂工。工人们更是质朴，谁也不歧视这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大家跟他亲亲热热，一家人似的。两年过去，他竟把厂里最漂亮的女工娶回了家。要说他太太也真是好人，在那zhong暗淡的岁月里谁还能指望他有chutou的一天？厂革委会主任和工会主席都找他太太谈过话，指chu她的阶级立场没有站稳，告诫她如果一意孤行，她一生的前途就毁了。不仅永远不可能入党，而且一遇政治运动就要首当其冲地受到审查。

她不回tou。

她说前途毁了就毁了吧，不能入党就不入吧。我要是不嫁黎海民，谁还会嫁他呢？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他不是坏人。他都笨成那样了，能是坏人吗？她爱上黎海民似乎完全chu于一zhong善良的本xing，一zhong怜悯…他什么也不会干，什么也不想干，除了一个人悄悄哭，就是发呆。她不忍看人痛苦，便去安wei他，讲故事给他听，约他去看革命样板戏。和他一起跑腔跑调地唱“要学那泰山ding上一青松…啊…”跟他一块儿去食堂吃饭…那时吃饭要粮票的，还分cu粮细粮。每个人一个月有三斤细粮，也就是白面，其余都是cu粮，玉米面、红薯面、高粱面什么的。她把细粮都给黎海民吃，自己顿顿吃cu粮。

有一个星期天，她来黎海民的宿舍帮他拆洗被子，见他又在一个人liu泪，赶jin过来问他又怎么啦？没想到黎海民抓住她的手不放，说你要是真可怜我就嫁给我！她愣了半天，轻轻叹口气，说好吧。

黎海民的gan觉是幸福到ding儿啦，再也不可能有新的幸福了。他清楚得很，他爸爸的问题不同于我们这些人父亲的问题，他爸爸是受老首长的牵连，而老首长的案子是伟大领袖**御批的铁案！

除非乾坤倒转，

除非红日西升，

除非改朝换代，

他这辈子gen本不可能有chutou之日。

能娶这样一位又漂亮又善良的女工人阶级zuo老婆，还不算幸福到ding儿了吗？

新婚之夜，黎海民泪liu满面的搂着她说：“这辈子我是没指望了，如果真有下辈子，我zuoniuzuoma也要报答你！”

太太斥责他：“又哭，又哭，那么大个男人，泪水比niao还多。”

他们有了一个儿子，过着平淡甚至有些拮据的生活，但黎海民已经非常非常满意了。

可谁想到真的就天翻地覆了！

1976年10月6日，平地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