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一停，御苑中的游人也都散开了些。豪绅大族的轻裘缓带与官家眷属的鬓影钗光，掩映织于火树银之间，本就闹非常。再蚊雷聚关也似，起这大片繁喧，更显声势浩大，聒耳聋。那不可数计的各灯，也似起了回光返照，分外鲜明。

若兰早就看宣德楼前玉石平台上，羽葆双双，对对，提炉香袅，孔雀开屏。

若兰几时见过这样繁华的灯？正看得在兴上，那队灯忽然越舞越急，方才的细细笙歌，也变成了繁音促节。随听砰砰连声！先是接连几十百串“炮打星”冲霄直上，洒了满空雨！骤不意，人们业已吃了一惊；跟着便是一阵大，下面灯队里，突又窜数十条虎豹之类的猛兽，张牙舞爪，见人就扑。舞灯的俊男女，纷纷狂呼急叫，四下奔逃。

就这非常混中，忽听金鼓鸣，震耳聋，那百十野兽，竟在场中随同鼓乐之声摇摆尾，飞舞迫扑起来。若兰才知那些野兽，也是一灯形。

黄机密：“我想起沿途所见那些死尸和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气就往上撞，实在无心再看下去了。听说银岳灯最盛，还有人工成的瀑布和鳌山灯棚，你看完那里就走，可好？”

这时歌舞初停，那上下四面的千万灯光，仍与雪月争辉；可是闭目一听，那神气仿佛以前和丈夫山夜行听到虎啸狼嗥的情景一样。仰望天空，残星荧荧，斜月未坠，只比起前半夜月华如、白云丽空的情景，仿佛暗了一些。

无数娥太监各持香仪仗，锦屏也似，两边分列，平台四角，还升着四大盆熊熊兽炭。

当中御座上坐着一人，也看不清他面目，仿

游人们都知御苑内养有许多奇禽猛兽，稍微没有看清的人，都误以为野兽笼，当然害怕。等到乐声再起，兽蹄齐飞，看明真相拭急泪，业已吓了一冷汗。惊慌忙中挤掉簪环首饰和受伤跌倒的游人妇女，不知有多少。宣德楼那面，却远远传来一阵呼哗笑之声。若兰被众人挤老远，方始看那是皇帝老儿异想天开，故意扮些野兽前来吓人，以博他和左右的一场笑。移时，再找丈夫，已无踪影。

若兰心想：“反正要等天亮才能回去，久闻昏君把千万百姓的膏血收刮了来，供给他君臣们享受；今宵这一片富丽繁华的灯影里，正不知有多少千万的屈死冤魂在内！

这时，宣德楼平台上，忽然现了两个中官（太监），似在那里张喊叫；四面八方的人，宛如过江之鲫，一般，齐向楼前涌去。

若兰和机密是表兄妹，青梅竹，一起长大，情甚厚。本来又通文史，学过几天武艺，婚后常随丈夫远游名山大川，富有胆智，不拘小节，因此并未放在心上。先想回到原等候，不料看灯的人越来越多，先前立人已挤满，无法过去，只得寻一较的地方，连看带等。不知不觉到了夜，这才心慌起来。御苑禁地，又不便声呼喊。正在为难，忽听银岳那面真的野兽吼啸之声，跟着又隐隐传来了几声叫。

机密多半看了生气，再被游人挤散，找不见我。虽知我常和他奔走江湖，决不妨事，因此各自先回，却也不想想公婆在堂，孤少妇夜游不归，倘若见怪，何以为情？事已至此，又听说端门早闭，只得忍耐着再看下去。”心正想事，忽听四面八方又喧起一片“万岁”之声。

若兰虽然贪看灯，知丈夫疾恶如仇，只得笑诺。夫妻二人正在悄声谈论，忽听众声喧哗，人们纷纷散避。跟着前一片五光闪，由宣德楼两旁拥两队灯。舞灯的都是俊童女，有的扮着鸾、凤、孔雀、鹤、鹿、麒麟、鱼、等形象，有的扮着梅、兰、荷、、牡丹、芍药等四季名；还有一些拿着各乐。一个个都是粉妆玉琢，姿容秀，又穿着一云锦一般的装束，在那灯月辉之下，载歌载舞，真和金童玉女一般，使人目迷五，耳八音，顾此失彼，应接不暇。

因为扮的人都是殿前武士，长于跃追扑，用的又都是真兽，乍看上去，已和活的一样。再加上人工的制，有的里还在吐火，一个个磨牙血，七窍生烟，越发显得形态凶猛，令人可怖。那二三百个俊童女再一狂呼救命，四下奔逃，仿佛真有大群野兽扑来神气。

这许多游人，大大小小都有一来历。内中只有周侗忘年之黄机密，因父母老病在京，知天下将，同妻张若兰由浙江赶来迎亲回籍。听说御苑张灯，夹在人丛之中混了去。一见那奢侈豪华景象，想起沿途所见许多老百姓离死亡、白骨在野的惨状，不由激动气愤，便想回去。

屋号风，柴门拥雪，苦痛，星火全无。这一城之隔，简直成了两个世界！

若兰笑说：“你既答应和我同来，就该让我看完灯再走。这些虽然都是民脂民膏，我们看看昏君到底荒无到什么地步，不也是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