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恭急忙领着妻儿一起跪在母亲面前，噤声不语。

刘病已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仍是啼哭不止，任是阖府上下所有人一起抚，都哄不得他有半刻安宁。全家人均痛裂，正愁没法收场，忽有小丫鬟急匆匆的走了来，站在阶下禀：“太夫人要见皇曾孙！”

他不禁失笑：“几岁了？叫什么名字？”虽然明知他的世

太夫人红着，替刘病已抹脸上的泪痕，柔声：“别怕，我是你曾外祖母，日后曾外祖母请人教你读书识字，明理懂事，一定将你抚育成人。若有生之年能见到你娶妻生，我即便下了九泉，与你祖母也总算有了代。”说着，泪又淌了下来。

太夫人见他问得可怜，怜惜之情更，情难自禁的将他搂，拍着他的背说：“你以后就住在这儿！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的儿…我可怜的儿啊！”太夫人抱着曾外孙，心里想到自己的女儿、外孙，哭得愈发伤心。

“你怎么如此糊涂呢，霍将军打理朝政都来不及，哪有闲工夫这事？自然是先送到宗正那里，报了属籍再说！”

籍

三个表舅当中，二舅舅史曾最敦厚，待他也最好，时常陪他玩耍，给他讲故事。大舅舅史有个儿名叫史丹，年纪尚比他小，却时常当着大人的面欺负他，大舅母也从不训斥，反倒是小舅舅史玄，虽然经常没好脸，对自己的亲侄却是一视同仁，从不偏袒护短。史丹没挨少史玄的揍骂，特别是在史丹欺负他的时候…

史恭等人怕暑过盛，老夫人太过伤心，难免中了暑气，伤了，少不得上前好言相劝，谁知这反惹得史太夫人动了怒，指着他们啐骂：“我知你们的心思，一个个都嫌弃他来着，生怕担上系。你们不要他，我要！你们不养他，我养！我不信我这把老骨，能拉扯你们这些孙孙成人，还就养不活一个小曾外孙！”

史玄又气又恼，酸腐的臭气黏在衣袖上，令人作呕。史恭唉声叹气，连声：“作孽啊作孽，还不将快将他抱回家去！”

一老一小哭成一团，倒叫史恭等人没了主意。

左侧的车有些开裂，每转过一圈，便会发一声难听的吱嘎，然后车便跟着咯噔一下颠颤。刘病已坐着这俩破旧不堪的车从东往西，坐了大半月才总算到了长安。他对长安没什么印象，一年前离开时，也是被人直接从郡邸狱中送走，当时他只来得及看了长安城外围的城墙。

“不是说送掖吗？”

“到了。”驭者勒了缰绳，他乖觉的从车上取了自己的包袱，那里有曾外祖母给他整理好的几件旧衣裳，还有二舅舅史曾给他的一把小木剑。

“属籍报上去了没？没有你也敢把人往未央送？”

刘病已本哭得凶，这会儿被这老媪搂在怀里这般一哭，反倒愣住了，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睛，直愣愣的盯着她。

史太夫人年轻时只得一一女，女儿成年后了太府，生下一刘后，晋作良娣。全家仰赖着这个女儿，家底逐渐殷实起来，倒也丰衣足，成了地方上的大。可谁曾想四年前那场巫蛊案突然将卫太乃至整个卫氏卷风暴之中，她还没回过神来便听闻女婿叛变逃离，卫皇后被废，女儿更是莫名其妙的没了。

“在这候着。”阙下站着一排持戟侍卫，每隔数丈便站了一人，一路延伸到门前。巍峨耸的东司门让人望而生畏，向来胆大的刘病已忽然间怯步起来，的搂着包袱，抱蹲在了地上。

便开始不住作呕。史恭、史玄父两个不曾提防，只听“哇”的一声，一秽吐在史玄手上，史玄“哎唷”一声，急忙缩手。刘病已只是啼哭，边哭边呕。

照汉律，若父母获罪，女亦不能窝赃包庇，否则同罪论。当时卫太叛逃在外，史家人战战兢兢就怕这个女婿跑家里来躲藏，本顾不上女儿及外孙一家老小的死活。可饶是如此，地方官吏整日派兵驻守，将阖府上下围了个不通，拘了将近一个月才撤了兵，之后再使人打听，才知卫太畏罪自缢，太家人全都下了狱，问了罪，竟是一个活都不剩。

刘病已瞧得目不转睛，后突然有人将他一把夹抱而起，飞快的拖走。阙楼的东西两面停了许多华丽的车，刘病已伸长脖，远远的瞧见那些公卿士大夫们在阙下作揖别，然后各自上了车散去。

“难要先送到大将军府？”

刘病已完全不懂那些大人在说什么，他也没兴趣懂。见他们争论不休，便自顾自的从包袱里小木剑舞了起来。

天空瓦蓝通透，连一丝云彩都寻觅不到，刘病已怀里抱着包裹，张大了嘴，呆呆的仰望楼重阙。天空有黑的飞鸟展翼过，像一星，转没了踪迹。

史家原先仗着史良娣得了不少富贵，所以家中也曾奢华一时，这几年少了倚靠，虽然日趋没落，行事派却仍保留了当年的风气。寻常人家一日二餐，到了史家仍是照旧习，一日三餐。

木剑舞起来虎虎生风，他正玩得兴，那些大人像是终于争了最后的结论，又把他扔上车，一路颠簸着绕而去。

宗正刘辟彊仔细打量着前这个脸上晒得有些脱的男童，个不，宽大的衣袍在上，略显宽松，可见其瘦。但好在眉大，五官生得十分周正，一望去并不叫人生厌。不过刘辟彊也不会忽略那孩眉宇间的顽劣淘气，即使现在站在他面前也摆脱不去好动的，不时扭着腰抠着手指，黑白分明的珠滴溜溜的四转着，毫不避讳的与自己对视。

史太夫人年近七旬，团脸，双下，略显富态，面向十分慈祥可亲。刘病已几乎是被人提拎到太夫人跟前的，太夫人神不大好使，早先听说曾孙儿逢大赦免了罪，从牢里释放来后要被送到家里来，便日日期盼。这会儿当真来了，却见刘病已小小年纪，小弱，涕泪纵横的一路哭门来，心中大恸，忍不住喊了声：“我的儿…”想到自己故去的女儿，悲痛难忍，将还在哭闹的刘病已一把搂了怀里。

“怎么把他带到东司门去了？”

刘病已怔怔的看着她，忽然伸小手替她将泪抹去，稚声稚气的问：“曾外祖母，你会不会和廷尉监叔叔一样，不要病已，把病已送到别去？”

说话间刘病已已吐了一地，恶臭不断，啼哭不止，史玄原不愿再碰他，无奈父亲下了命令，他心里厌恶，脸上自然也没了好气，屏息将孩抱了起来，快速往家奔去。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东司门突然开启，沉重的铜门向两边推开，侍卫们的腰杆得笔直，神情庄重。脚步声窸窸窣窣，隔得虽远，还是能听到这奇怪的声响，转瞬从敞开的门内陆陆续续走一群着长袍的公卿。

众人皆是一愣。史恭听闻母亲召唤，不敢违命，但刘病已哭得实在叫人痛，想替他换件净衣裳他都不肯，整个一刺似的碰也碰不得。

刘病已从车上慢吞吞的爬了下来，首先帘的是两座耸天云的阙楼，他个本矮，这会儿站在阙楼下，仰天而望，愈发觉得自己渺小犹如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