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慈安太后看了看也问：“小安怎么不来侍候传膳呐？”

“喔！”慈禧太后平静地问：“那么，怎么不来当差呢？”

隔着一张膳桌的慈禧太后答：“跟我请了假，说是病了！”

“一万银不是个小数目，人家也得去凑，总要四、五天以后才拿得来。”

一听这话，慈安太后不由得转过脸去看慈禧，她的脸很难看，但只瞬息的工夫，偏这瞬间，让慈安太后看得很清楚，心里失悔，不该转脸去看！应该装得若无其事才对。

然而这是他错会了意思，这时慈禧太后不但不会发脾气，而且很恤他“

“跟主回话，才受了好大好大的委屈，自己知脸不好看，怕惹主生气，不敢来，所以告了一天病。”

原来答应的那个数得给啊！”这一下德禄为难了，空说白话，要人上万的银捧来，怕不容易。考虑了一会，觉得从中传话，办不圆满会遭怪，不如把赵四约了来，一起谈的好。

“安二爷，安二爷！”德禄摇着他的手，着急地说：“你别急嘛！我的话还没有完。人家也不是不通气的人，再说我，替你办事，也不能没有个代。你总得让我说完了，再发脾气也不晚。”

“不是病。”小皇帝很有把握地说“小安一定躲在他自己屋里哭。”

“为…”刚说了一个字，彭二顺猛然打个寒噤，这个原因要说了来，事情就闹大了，追究起来是谁说的？彭二顺！这一牵涉在内，不死也得充军，所以赶磕答：“才不知。”

“是！没有规矩。”张文亮顺着他的意思哄他：“回叫敬事房责罚他们。”一面向跪着的太监大声地：“还不快！”

不知就算了。到了耦斋与慈安皇太后一桌用膳，她照例要问问书房的功课，小皇帝有时回声，有时不作声，倘是不作声，便不必再问，定是背书背不来。

但是，小皇帝却又好奇心起“慢着！”他叫得其中一个的名字：“彭二顺，你们笑什么？”

“我问你，你的好事！”

坏了！安德海吓得手足冰冷，急忙取下帽，在地上碰响。

“我吗？”德禄斜着看安德海“我替安二爷当差！”

彭二顺知小皇帝最恨安德海，据实陈奏不妨：“跟万岁爷回话，”他说“小安让六爷臭骂了一顿。”

“小安让六叔臭骂了一顿，那还不该哭啊？”小皇帝得意洋洋地说。

恭王这天穿的是便衣，但神比穿了官服还要威严，安德海一看，心里不免嘀咕，走到门，在帘外面报名说：

“来。”

安德海是早就盘算好了的，听这一问，便跪下来答：

也正巧，笑声未停，刚刚小皇帝从弘德殿书房里回耦斋，与两太后同早膳。他这年十岁，颇懂得皇帝的威仪了，一见这样，便瞪着骂：“没有规矩！”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安德海自敷衍着，夺便走，他后响起一片笑声。

安德海觉得这话也还在理，算是答应了，停了一下又问：“那么你呢？”

虽是“孩话”其实倒说对了，安德海真个躲在他自己屋里哭了一场，哭得双微，不能见人。好在已请了假，便索关起门来想心事，从在河的情形想起，把肃顺和恭王连在一起想，想他们相同的地方。

于是德禄便丑表功似的，只说自己如何开导赵四，终于把赵四说服了，答应先送一万银“那一万也少不了！”他说：“赵四有话，那一天奉了旨，那一天就找补那一万银。”

“才不敢骗主，才实在没有病。”

这一天答得很好，慈安太后也兴，母俩说的话特别多，谈到后来，小皇帝忽然回看着，大声问：“小安呢？”

里也已经得到消息了。他的同事奉承他的虽多，跟他不和的也不少，便故意拉住他说：“怎么样？六爷跟你说了些什么？”

于是，他提议找赵四来吃小馆，当面说明经过，安德海知他的用意，也就答应了。

话外有话，安德海心里明白。照规矩说，应该对半匀分，但实在有些心疼，便先不作决定：“等拿到了再说吧。他说什么时候给？”

一开更不妙，安德海心里着慌，不知恭王指的是那一件——他的“好事”太多了！

他中的“王爷”自然是指恭王。“王爷有请”这四个字听在耳中，好不舒服！在御茶房的太监，也越发对他另相看，安德海脸上飞金，脚步轻捷，跟着来人一起到了内务府。

“哼！”恭王冷笑“你还装糊涂！我问你，有懿旨传给漕运总督吴大人，我怎么不知？”

安德海一句话不敢响，等恭王说了声：“吧！”才磕退。到得门外，只见影绰绰地，好些人探探脑在看闹，自觉脸上无光，把个低到前，侧着，一溜烟似地回到里。

“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以为倚仗太后，就可以胡作非为吗？”

“好，好，你说，你说！”

“安德海给王爷请安！”

到得第二天一早，依旧寝伺候，等慈禧太后起，去跪安。她看着他问：“你的病好了？”

第二天一早，德禄便送了个帖来，由赵开榜面，请安德海在福兴居小酌。依时赴约，寒暄了一会，席饮酒，敬过两巡酒，德禄便把主人拉到一边，悄悄耳语。安德海在一旁独酌，却不断借故回偷窥，先看到赵开榜有迟疑的神气，说到后来，终于很勉地了，知事情定局了。虽然有些人所难的样，也不得他那许多。

当慈安太后问这句话时，慈禧太后正用金镶牙筷夹了一块笋在手里，先顾不得吃，转脸看着小皇帝，等候他的答语。

看这样，安德海怕她情绪不好，不敢多说。慈禧太后有个如俗语所说的“被风”的病，倘或一天晚上，孤灯夜雨，或者明月窥人，忽有凄清之，以致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第二天一早就要发“被风”不知该谁遭殃？所以太监、女一看她起床不说话，便都提心吊胆，连安德海也不例外。

为了缓和僵的气氛，她便着小皇帝的手笑：“孩话！挨了骂非哭不可吗？”

“你怎么知？”

恭王越骂越气，整整痛斥了半个时辰，最后严厉告诫：如果以后再发现安德海有不法情事，一定严办！

等散来时，德禄在车中把跟赵四涉的结果，细细说了给安德海听。赵四答应过，只要把他“洗净”他愿酬谢两万银，不过那得奉了明发上谕，撤销拿问的分，才能算数，照现在的情形，仍有后患。

这几句话说得很婉转，慈禧太后便有怜惜之意，但是她不愿在表面上，同时也不愿问他受了什么委屈？因为她已经知他的委屈，是挨了恭王的骂，既不能安安德海说恭王不对，也不能说他该骂，不如不问。

“噢！”小皇帝也笑了“骂得好！为什么呀？”

还只听到这里，安德海就冒火了“好吧！”他铁青着脸，愤愤地说“说无凭，本来就不能叫人相信。那就走着瞧好了。”

到了第四天，内务府来了个“苏拉”到“御茶房”托人去找安德海。他以为是德禄派了来的，请他去收银，所以兴匆匆地奔了来，那苏拉跟他哈着腰说：“安二爷，王爷有请，在内务府等着。”

“你简直无法无天！你还想留着脑袋吃饭不要？你胆好大，啊！”到底是说的什么呢？安德海着问：“才犯了什么错？请王爷示下。”

掀帘去，向坐在炕床上的恭王磕了，刚抬起来，看见恭王把足狠狠一顿，不由得又把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