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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一眼,君云然就已看出这琴弦由天山冰蚕丝制成,其质坚硬之中蕴涵柔韧,是琴弦中的上品。然而,想要拨动这琴弦,奏出绕粱三日的琴音,所需的腕力,也是成倍的。他不由暗自苦笑,齐王想要帮他,找来这样一把瑶琴,却反倒添了他不少麻烦。
望着眼前的素琴,耶律宗续心神一阵恍惚。七年前,他用的也是这把焦尾琴,满以为自己的琴艺可以傲夸当世,不想听完君云然一曲广陵散,他不由冷汗涔涔,再无抚琴之力,当时他一怒之下,亲手斩断琴弦,如今琴弦已续,他却再不敢如当年般托大。
跨前一步,耶律宗续在琴榻前坐下,轻拨两下琴弦“君云然,本王抛砖引玉,先行献丑?”
“将军请。”君云然淡淡道。
耶律宗续垂下眼,轻轻抚过琴弦,忽然指底微一用力“铮”地一声,琴声骤响,天地间一阵金戈铁马,直若万马奔腾,一片杀伐之气——耶律宗续抚的曲子,正是十面埋伏。
君云然神色凝肃,缓缓站起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白玉瑶琴,他微一侧身,在琴榻前坐了下来,黑玉般的眼静静地望向耶律宗续不断拨动琴弦的指尖。
耶律宗续双目尽赤,身体微倾,十指急动之下,激烈的琴音不断流泻,霸王的壮烈,壮士的末路,尽是悲壮豪迈,闻者为之色变。
即使是齐王,也不由神色怔然,满脸悲戚无奈,似随琴音而去,在遥远的战场上,面对汉军重重包围,无力脱困,直欲横刀自刎以谢天下。
一阵清雅宁静的琴声蓦然响起,如天际浮云,悠然而平和。君云然面色沉静,十指轻动,不消片刻,漫天的杀伐已在这淡定的琴声中微弱下去。
耶律宗续猛然抬首,手底的拨动愈加迅速,一阵疾风骤雨,硬是将平淡超然的琴音压了卜去。
顿了一顿,君云然垂下眼,琴声一变,忽然隐隐带了女子的幽怨之气,又似微微的怜惜,淡淡的不舍。
这曲子并不是什么名曲,甚至可以说,几乎就是他在一瞬间信手弹来。然而,耶律宗续却猛然变了脸色,指底不由慢了下来,竟被这幽怨的琴声逐渐带了过去,怆然的琴音更加怆然,却半点杀伐之气也没有了。
君云然拨弦拨得很慢,似乎并没有用多少力,然而乐萍儿坐在他身边,却看得很清楚很明白,他抚琴的手指,每次拨过的琴弦,都是两根,并拢两根琴弦,一齐拨动,她从来都不知道可以这样抚琴。他的手腕上,依然缠着白纱,白纱却已经被鲜血浸红,随着他手指的每一次拨动,白纱上的鲜红就更深了一些,染血的范围,也更扩散了一些。他的袖子很宽大,松松垂下,遮住了手腕,旁人许看不出什么不妥,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猛然握了握拳,乐萍儿不着痕迹地往袖中探了一探,临行之前,左丘笑人暗中交予她一个玉瓶,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他只是交待,若是君云然双手经脉再次进裂,必须立刻封住双腕血脉,并在一日之内敷上瓶中药物,然后立刻赶往翠竹园找他。
忽然间,君云然的手似乎颤了一下,琴声一弱,耶律宗续立刻回过神来,一收一放,琴音重又恢复悲壮豪迈。
目光一凝,君云然猛然一拂琴弦,幽怨之气顿时大盛,琴声骤响,仿佛美人的柔荑,紧紧牵住霸王的衣袖,哀哀哭诉…琴声愈来愈烈,愈来愈疾,最后“铮”地一声脆响,七弦同时拨过,声如裂帛,锥人心肺。
七弦余音尚在,忽又“铮”的一声,悲怆之声骤止,耶律宗续面色惨白,嘴角垂下一丝鲜血,面前的素琴上琴弦尽断,琴身之上隐隐现出一道裂痕,这一把绝世名琴算是毁了。
“没有想到,七年之后,本王依然败在你手。”暗沉的眼更加暗沉,耶律宗续一阵咳嗽,道。
君云然沉默一下,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