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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张明星照片,其下是一张张要用手撕下来的日历。
李善舫记得,当年在这儿饮下午茶,那个胖老板叫五叔。老是伸手撕下日历纸来,背书些送外卖客人的地址,塞给小憋计,让他们依址送外卖。
从前的挂历明星,有林黛、尤敏、乐蒂,现在的挂历怕仍是明星照片吧,李善舫可不认识,完全叫不出名字来了。
“李先生,你来了。”
是先到了的樊浩梅向李善舫挥手打招呼,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坐到角落的卡位上了。
“要什么饮料?”樊浩梅问:“还是要鸳鸯吗?”
李善舫点点头,道:
“嗯!鸳鸯?好的,就鸳鸯吧。”
李善舫跟鸳鸯久违了,不无感慨。
“要菠萝包还是鸡尾包?”樊浩梅问。
“你呢?跟你一样吧。”
“嗯。我要菠萝包,一直喜欢菠萝油。”樊浩梅说。
“这家冰室跟从前没有什么两样。”李善舫说:“你还常来。”
“嗯。”樊浩梅点头:“你不来这儿好久了吗?”
“有二十多年了吧!”
樊浩梅稍稍吃惊,抬眼望着李善舫。
从前上这家冰室来饮鸳鸯,吃菠萝油时,偶然会遇上李善舫这班光顾她做按摩的顾客,那年头的李善舫年纪青青的,总爱穿件夏威夷恤,敞开了颈下的两颗钮扣,让人家看到他穿在里头的那件利工民白衬衫,还是有他的派头的。
可是跟现在到底是差得远了。
樊浩梅忽然惊觉,不禁涨红了脸,讪讪地说:
“对不起,李先生,我不该要你上这冰室来。”
“为什么呢?”
“我省不起来,现在你的身分不一样了。”
“不,不,上这儿来好。”李善舫点点头,忽尔凝望着樊浩梅道:“你想到要上这儿来喝下午茶,可见你拿我作旧时朋友看待。”
李善舫知道在樊浩梅的概念里,没有进注到这几十年外头的变化,她仍然是在她熟悉甚而恋栈的***内过生活。
她做按摩的那幢威灵顿街旧唐楼和这家好运来冰室一直客似云来,那些客人离开之后,有他们惊涛骇狼、瞬息万变的生活。然而,樊浩梅从没有走到外头去过。
这未尝不是好事,李善舫想,反正女人应该活在无风无狼的温室之中,隔着玻璃看看风风雨雨,是可以的,身受就不必了。
眼前的樊浩梅其实跟李善舫家里头的那一位,同样享受着两种不同格调和档次的温室生活。
李善舫微笑地说:“
“我没上好运来很久了,今天正好来怀旧。”
樊浩梅说:
“记得五叔吗?”
“这儿的老板?”
“对。”樊浩梅说:“上个月去世了,癌病。”
“嗯,这冰室由下一代在管吗?”
“他的儿女早就移民到加拿大的温哥华去了,在唐人街开设香港式冰室,一样其门如市。只有五叔坚持不肯移民,死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