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鸵鸵从洗手间来，韩青一句话没说，拉起她的手，就往咖啡馆外面走。“你带我去哪儿？”她惊问。

鸵鸵

五小时匆匆过去。又回到等信、看信、写信、背信、寄信…的日。韩青有时会想到古时的人，那时没有邮政，没有电话，一旦离别，就是三年五载，不知古人相思时能些什么？如果没有信，没有电话可通，这刻骨刻心的思念，岂不要把人磨成粉、碾成灰吗？第二年（一九八○）来临的时候，鸵鸵的信中开始充着不安的情绪，她常常在信封上写下大大的SOS，信内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她埋怨白天上班，晚上上课的日太苦了。又上追一封信说忙碌使她快乐，使她觉得被重视。她会一气同时寄三封信来，一封说她很快乐，准备积一些钱，以便结婚用。一封说她很忧郁，想要大哭一场。另一封又说她是个“情绪化”“被坏”的坏娃娃。要他放宽心思，别胡思想。可是，他是开始胡思想了。鸵鸵啊，愿你快乐，愿你安详，愿你无灾无病，愿你事事如意，愿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受诱惑，不要被迷惑啊！

时光匆匆，实在匆匆。坐了没多久，她递给他一张纸条，自己去洗手间了。他打开来，就着咖啡馆里幽暗的灯光，看到她用淡淡的铅笔写着：青，青，青：小心别给人看到了。（所以我才用铅笔写。）

他寄去无数的信，限时专送，限时专送，限时专送！邮差先生这些日一定忙坏了，因为世界上有这么两个傻瓜，要写那么多信哪！不过，鸵鸵虽然有些不稳定，她仍然会在每月二十四日，寄来一封甜甜的信，或寄来一张问候卡，或是一首小诗。其中，以第二十九个月的纪念日，她写来的信最别心裁，

你打完第一通电话时，我在电话旁等了许久许久，我以为你一定不会再打来了，我难过得泪都几乎夺眶而，我突然发觉若我无法见到你，我会难过得上死掉，因为你的一通电话完全打搅了我的思绪，我简直无法继续去上班。现在是零时零两分，耳朵好，会是你吗？一定是。我好想你，可知？特别是情绪低的时候，泪总是伴着思念滴落在枕边。再过八小时就可以看到你，我会好开心的。可是再过几小时，你又得走了！啊！天，我一定会难过死，我怀疑我是否还能回办公厅上班。答应我，如果你看时间差不多了，你掉就走，不要和我别，不要让我在别人面前掉下泪来。好吗？

他叫了一辆计程车，直驰往海边。

因为只有五小时，他们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往日的小屋也早就退租了，换了主人了。最后，他们只能找了家咖啡馆，坐下来，手握着手，光对着光，心灵碰击着心灵。

没有好，对吗？见面再谈！我你！”

然后，他们见面了。在火车站，她飞奔着向他扑来，完全不有没有人看见，她穿了件黑镶金的衣，一条仔，又潇洒，又雅致，又华丽，又贵…他拥着她，拥着属于他的这个世界，她也依偎着他，睛的，他们互看又互看，打量着对方是胖了，还是瘦了，是黑了还是白了。啊，互看又互看，彼此的光，诉尽了这些日以来的相思，他真想找个地方吻她，吻化这几个月来的相思。

他们终于又到了海边了。以往，鸵鸵只要情绪低，一定闹着去看海，现在，他们又在海边了。十一月底，天气已凉，海边空旷旷的杳无人影，他终于拥她于怀，吻她，又吻她。吻化这几个月的相思，吻断这几个月的相思，吻死这几个月的相思。可是啊，又预吻了未来的相思，那活生生的、折磨人的、蠢动的、即将来临的相思。

一九七九·十一·廿四·凌晨

“你会赶不及回营，”鸵鸵焦虑的。“你会受分！你会被关禁闭！”“值得的，鸵鸵，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