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三钟响起来的。秦非在床上翻了个，去摸电话听筒，眯着睛看看床的钟，凌晨三！准又是个急诊病人！宝鹃伸手过来，环抱住秦非的腰，把依偎在他肩胛上，她闭着睛，模糊的说：“不要接，医生也有权利睡觉。”秦非安的拍抚了一下宝鹃，依然拿起听筒来。刚刚对着听筒"喂"了一声，对面就传来一个男的、年轻的、苦恼的，而且是鲁莽的声音：“秦公馆吗？我找洁舲听电话！”

“好吧，我帮你接过去…”

“对了！"她。"就是这两句话：生而何，死而何惧！”

“只有一句话，"展牧原急切的。

“对不起，"展牧原歉然的说：“我忽然觉得不打这个电话我会死掉，所以我就拨了号，顾不得时间的早晚。”

她默然不语，只是静静的、切的看着他。

“好。”

“秦非。"他说，他不喜病人以外的人称他医生。

“芥川龙之介！"她接说作者名字。"又一个把死亡看成绝和凄的作家！他死的时候更年轻，才只有三十五岁。他是吞安眠葯自杀的。至于川端康成，他自小就是孤儿，很。但他已度过了自杀的年龄，却仍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在七十三岁那年，瓦斯自杀。”

“好，秦非，"对方沉重的呼着：“我能不能先和你谈两句话？”

秦非怔了怔。

“可能因为得了诺贝尔奖！"秦非说：“这么的荣誉，得到了，年龄却已老去，再没有冲刺的力量，也再没有追求的目标。何况，当时很多评论家，批评他不得奖，我相信，他得奖后比得奖前更孤独，更寂寞，更绝望，于是，生而何，死而何惧！”

“她确实有未婚夫吗？”

有一首诗，我念给你听你好吗？”

“我知，三。"对方回答：“我是展牧原！”

“唉！"对方叹了长气。"这个时间拨电话，是没有理智，在被拒绝之后拨电话，是没有自尊，连续到你们家对面去等那个始终没现的'未婚夫

她拿起一本书来，开始念：“力量被轻视，被侮蔑。悲易逝去，喜悦变了质。使人老，纯洁被卖。易的心早已磨钝，而勇者的风采也将消失。”她放下书，抬看他。

“你知几钟了？"他问。

“好吧！"秦非忍耐的。"你要和我谈什么？”

“展牧原，"秦非终于开了。"你真的很洁舲吗？非常非常她吗？到什么程度？”

“我知。"秦非，顺手拿起一本《罗生门》，翻到作者介绍，他不由自主的念几句话：“荚普线依然散发来锐利的火。他环顾人生，没有什么所获得的东西，唯有这紫的火…唯有这凄厉的空中火，就是拿生命换，他也想把它抓住！”

“什么话？”

“我想，"她说：“这就是三岛由纪夫在四十五岁那年，就选择了死亡的原因。他崇拜武士的神，切腹是最壮烈的死法。如果他再老下去，到了七老八十，勇者的风采都已消失，死亡就不再壮烈，而成为无可奈何了。你说对了，三岛认为死亡是一，但，必须是他选择的死亡，不是在病床上苟延残的死亡。日本人都有这通，把死亡看成一。你从他们的作品中就可以看来。”

“我不能和你谈洁舲，"他说：“除非她自己愿意和你谈。她在我家，是…自主、自由、自立的！我没有权利把她的事告诉你！”

秦非蓦然从某沉思中惊觉了，他盯住洁舲，刻而锐的注视她，同时，他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洁舲！”

“等一下，"展牧原忽然说：“你是秦医生？”

见鬼！秦非醒了，瞪着钟。

秦非再一次默然。宝鹃已经醒了，她伸手扭开床的小灯，在灯光下看着他。把靠在他膛上，她倾听着他的心声，手指轻抚着他睡衣的衣领。

她一震，抬起睫，迎视着他，他们互相注视着，研判着，揣摸着。都在彼此底读了太多言语以外的东西。然后，秦非伸双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握着她，光刻的看她底，他用一几乎是忧郁的语气，低沉而清晰的说：“瞧！知识并不一定是件好东西！"他摇摇，语重心长的再加了句：“洁舲，别让我后悔给你念了大学！”

秦非顿了顿。

“洁舲。"他说。

“你能，但是，以后请你别选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