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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
“赏鸟小屋…我一个赏鸟狂的朋友的。”
“你就住在这儿?”
“不,我朋友把他在竹围的空屋借我落脚,”惟刚说,穿上白背心。“不过大半时候我都耗在这里。”
“在这里做什么?”约露追问。
“在这里看着双双对对的花嘴鸭,”惟刚严肃地回答:“殚精竭虑想着如何把你弄到手。”“而我居然自动前来投怀送抱?”约露睁大一双波光潋滟的双眸,问得不可置信。“你并没有亏本呀!”惟刚纵声大笑,揽臂把她搂了过来,熄灯往外走。“走吧,我们先去吃点东西…我饿坏了!”
他是真的饿!在竹围的小街口,约露咋舌看惟刚虎咽下一盘炒面,两碟蚵仔煎,四碗大肠面线,外加满满一盘子熏鱼和卤味。两人回到惟刚借住的那栋电梯大厦,约露还在嘲笑他的超级胃口,却见一名老汉从门厅的客椅站起身,急急向他们走来。“惟刚,你总算回来了,”罗庸满面焦虑道:“快跟我走。”
见他的形容,惟刚蹙眉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父亲在医院等着见你。”
**白宗文博士,国内脑神经科权威,出身医生世家,祖父辈在日据时代已是府城名医。他行医二十七年,加上自小的耳濡目染,五十多年来看遍亦看破了人生的生生死死,面对病家的悲恸哀凄,早便不再为之动容。
可是眼前这名高大的年轻人,不知怎地却触动了他顽石一般的心。
加护病房外,他沉声为年轻人讲解方绍东的病情,年轻人貌似冷静,一双眼睛却像通了高压电流般激颤,他呼吸急促得必须开合着嘴巴才能喘息。看出来他在拚命自制,可是白医师却没见过有人自制得这么艰辛,这么痛苦的。
“他是我父亲。”每几分钟,他便如此喃喃自语。他的表情非常复杂古怪,他让白医师想到多年前,一名车祸失忆的小病人重回父母怀抱那副茫然可怜的模样。他陪他进了加护病房,他一见病床上周身仪器的老人,便是猛烈地一震,瑟瑟作抖起来,连白医师都挂心了,他拍拍年轻人宽峻的肩膀,悄声探询“你还好吧?”“他是我父亲…”惟刚口里依然叼着这一句。他任由护士小姐为他披上隔离衣,然后一步一颤地走向老人。“他是我父亲…”
白医师不明白为什么这句话听得他这么恻然不忍,他想他是老了。
棒一道长廊,惟则闷头坐在长椅的一端,也是喃喃自语,他却说的是“他不是我父亲”
约露立在一旁,绞着双手,无助地看看惟则,又看看那一头的加护病房,全然不知如何来安慰这对堂兄弟!罗庸说的只是故事罢了吧?
她不相信真有这种─这种惨绝人寰的事!
惟刚和惟则堂兄弟俩是幼时被对调过来的,惟刚才是绍东和秋瑚的亲生儿子,惟则不是…惟则的父亲是已逝的绍午,他与绍东其实是叔侄,不是父子…这种错综的关怀,比游乐场上的地球仪更令人昏狂,可怜的罗庸嗫嗫嚅嚅才话到一半,便几乎要被惟刚勒得断气。“瞒我到现在…连你也是!”他暴跳着吼叫,时而又出现极端悲愤幽怨的神色。“我不到医院,我不去看他…他拋弃我,他不要我,他拿我换了别人!”
罗庸按住他的胳膀,彷佛在控制一个暴躁的孩子。
“惟刚,大夫说他只有三成存活的机会了。”
惟刚瞬时面色如土,僵在那儿。约露看得心都拧绞了起来,她马上挪过去,把他拦腰拥住。她觉得他的身躯隔着衣服竟透出了寒意。
他却滚下两行热泪,双手砍向空中,放声嘶吼“这不公平!”
他堂兄惟则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松退着,双肩也颓垂着,再也不见原先那副倜傥的神采。约露不忍心,在他身边坐下来,安慰话还没出口,便听他兀目咕哝“哪里知道是脑瘤在作怪,我不追着他问就好了,可是他突然冒出那番话…我不是他儿子!他激动,我更激动,我要他把话说清楚,他却一个倒头就从楼梯栽下来。医师说脑瘤破裂,推进手术房七小时,下午一有意识就喊惟刚的名字。”
“惟刚进去看他了。”约露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