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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站在那儿,嘻皮笑脸的,顾盼自得的,和全世界所有女人打情骂俏。这人似乎专对女人下功夫。她捏起拳来像握了把刀。
他回过头,瞥见约露桌上的文稿,顺手抄起那份大纲,煞有其事地看了起来,随后又动手去翻弄上头的资料。
约露只感到一股憎恨的血潮直往脑门冲,两脚套了风火轮“咻”地掠回位子,劈头便对他喝道:“请别乱动桌上的东西!”她这辈子对人说话没这么凶恶过。他抬头看她,以极小心的动作,把东西归回原位,脸上是好几分诧异之色。约露心里冷笑,不是所有女人都捧他的场。
“这里是编辑部。”唯恐不知似地加上一句。业务员跑到杂志部门来做什么?隐约中,她想。
他慢吞吞回答:“我知道。”
约露兀自一脸严霜逼视他,就算昨天还有怀疑,现下也绝对可以肯定了。那张脸,眉毛眼睛,如假包换是相片上同一人。
“呃…对不起。”他像突然发规该道歉似的说。
对不起!对不起换得回我死去的姐姐吗?约露心里尖叫。
“你姓方,是不是?”她汹汹质问,没有察觉办公室的气氛变了。她只想杀人。决心?去他的!
他又是一怔,好像没想到有人会这么问他。他略带迟疑地点点头,奇怪的是,他的神色却放松下来,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酝酿出来。
“你…认识我?”他试探地问。
“是!”她憎恶回道,随即又否认“不是。”
他对她的态度似乎不以为意。“请你做个决定…是或不是?”
他那口慢条斯理的低沉调子,不知怎地,使得约露的双颊燎烧起来。“这一点都不重要!”“那么,什么才是重要?”
约露痛恨他那种像在寻她开心似的口气,她想咆哮,不许他用这副腔调对她说话,她想门外忽起了一阵騒动,一名粗硕的汉子闯了进来,直冲着姓方的男子嚷叫:“方先生,你不能就这样把我炒了,我替见飞做牛做马好歹也十二年了!”
办公室霎时鸦雀无声。
接着一位上了年纪,衣着十分体面的老先生,匆忙跟进来,拉住汉子的胳臂劝道:“老郭,有话好说,别冲动。”
那汉子把老先生的手甩掉,照对着姓方的男子暴跳。“十二年,日夜加班,就差个全年无休了,整个印刷厂可是我一手撑起来的!”
“所以,”姓方的男子徐徐挺起身,转向那汉子,一八二公分高出人表的身架子,马上让对方矮了半截。“公司并没有让你空着手走,你拿的是资遣的待遇,不是解雇,你自己也知道。”
那汉子嗤道:“那几十万?我还有老婆孩子…”
“两个葬身火窟的工人就没有老婆孩子?小陈一对双胞胎女儿才七岁,小吴甚至没有机会见到刚落地的孩子,两个家庭的悲剧难道就不算数?”
“那是意外!”
“不错,意外…最近一年,印刷厂出过多少意外?当机、失窃不算,品管越来越差,客户抱怨连连,几十年名誉跌到谷底,这也是意外?赶工期间,领了一班师傅在厂子里饮酒作乐,连机械故障失了火,都还茫然不知,两条人命和上百万的损失,你拿什么负责?你还能说是意外?”
姓方的男子一番话,虽说得不疾不徐,却是句句坚锐,咄咄逼人。他手一抬。“这事没什么好说了,公司不迫究你的过失,也算抵了你的功劳,见飞和你就此扯平。”说罢,他转过身,不再理会对方。
“姓方的,你没这权力,方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此话一出,像是触动什么机关,姓方的男子霍地旋身,声色俱厉道:“你再不走,我不会客气。”
迸出怒光的一对眼睛,冷硬得像敲下来的黑矿石。连立在一旁的约露见他这副形容,都为之一震,无怪乎那汉子也要惊退一步。在一旁急得搓手的老先生趁机上前,想拉走那汉子,那汉子怒看了姓方的男子几眼,突然向他用力一呸,在众人惊声中,悻悻转身走了。“成经理,”姓方的男子彷佛没看见袖上的那口唾沫,慢慢说道:“麻烦『送』老郭出去吧。”
“送”字特别强调,成经理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