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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我去探她,带著笔记,那一日我在她家里温习,她已经找到工作了,是在一家洋行里做买办。周薪五十镑,这是很好的薪水了,可是对她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这一天她带了一副耳环,不过是普通的一个金圈,但是圈子上镶著小小的钻石,配著她的黑发,好看极了,由此可知,再美的女人也还是需要这样子的装饰。
这些首饰,是黄送的吧?
说不定。她很能干,说不定是她工作赚的,反正也花不了太多的钱。
短短两个星期她搬了房子,买了自己的小车,找到工作,完全开始她的新生活,那只猫还是走来走去。
我很平静的把黄的话转说她听了。
她笑“他总是不相信,不相信我会走。”
我不敢说话。
“当然我爱他,可是爱也有自尊心,”她低声说“我对他的爱是庸俗的,不高贵的,是我终身量憾的,可是我真是为他伤心到底。可是…我也是人,我觉得还是离开他好。”
“他在老房子等你一个月,现在还有三个礼拜。”我说“如果你不习惯目前的生活,你还是可以回去的。”
“我永远不会习惯目前的生活,但是我永远不会回去,永远不会。”她微笑。
我很害怕她这种微笑下的果断。
“他是一个值得爱的男人。他…什么都好…只可惜不是我的。从来没有属于过我,所以我根本没有失去什么。我像一个小孩子,看着糖店的橱窗,从来没有机会走进过店里,从来没有,现在不如走离那家店,眼不见为净,我有我自己的世界。”她说。
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是他的情人,她开过他的名贵车子,住饼他的豪华住宅,用过他的钱,毫无疑问,她是一个能干的女人,可是没有那么简单。与一个人生活久了,成了一种习惯,戒了香烟,除非马上抽鸦片,否则总有点惶然不妥当。
既然事到今日,我也不方便说什么,我总之在她身边,可以做什么便做什么。比起黄,我不过小阿飞抽的大麻,还是捣了杂草的,算不得一回事。黄才是纯种的麻醉剂,活在他的世界里,那才真是无忧无虑,可惜四姐不会享受她这种生活。现在她走了出来,白吃这种苦,连我都觉得是多此一举,多少年了,何必等到今天才走出来?小燕说:这些年了…现在不迟了嘛?
现在难道不迟了嘛?
我轻轻的说:“你是一只燕子…”
她转头笑道:“燕子也有很多种的,有王谢堂前的燕子,有《快乐王子》里的燕子,有忘了南飞的燕子…”
我笑了,拿出了我的功课,现在我很习惯在她家里做功课。她下了班,我便到她家,她做饭.我做功课,然后我洗碗,她看电视,我温习。
时间从来没有过得这么快过。
我每夜十一点钟返回宿舍,洗个澡便睡了,很少见得到其它的人。
后来四姐说:“你看这只猫,大得真快。”她的语气很诧异。我看着那只猫,它果然大得不得了,莫说是口袋放不下,连大布袋也收不下了。我觉得生命真是奇怪的事,怎么一只猫会长大长大呢?
那只胖胖猫常常坐在我的膝头上。
有时候我问四姐“这种新生活,你难道真的习惯?”
她说:“怎么不习惯?”
“比起从前的生活,那是差得多了。”我说。
“看你怎么比。物质上当然有很大的差别,可是现在不见得会饿死,也是见什么买什么,一件三十磅的毛农与三镑的毛衣,分别没有想象中的大。”
“现在的寂寞是永恒的寂寞,可以安之若素的,毫无牵挂。比以前好?不见得,但是不必一直担著心,等他来,他来了,怕他走,他走了,又怕他不来,现在完全失却希望,反而有种坦然的感觉。反正没有了他,我还是要活的。”她忽然笑了。
难道她日日与我在一起,也感到寂寞吗?
我黯然想,难道她没有看出来,我为她的一片心吗?
难道我们都比不上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