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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她的声音。
我说:“我又病了。”
“你像林黛玉。”她说“多愁多病身。”
“你是几时开始看《红楼梦》的?”我问。
“自从你告诉四姐说:很多人连《红楼梦》也不看的时候。”
“我是说笑的。”
“你从来不笑,”她说“我看得出来。”
“我的天,你倒是很清楚我。”我说“我到医院,每次他们问我;直系亲人是谁?我总是想哭,我一个亲人也没有在这里。”
“你可以填我的名字。”她问“什么病?”
“性病。”
“你不会生性病。”
“是呀,我知道,我不会生性病,也不会生肺病、我只懂得发风疹与胃出血。”
“那也很好。”小燕说。
我哈哈的笑了。
“你好了一点没有?说得怪可怜的。”
“好一点,可是我的手表又坏了,要拿去修。”我说。
“我的天!”她在那边大笑“你有没有不坏的东西?”
“同学也这么问我。”我说“什么都坏了,连手表在内。真痛苦。”
“首相辞职了。”她说“你听见没有?中午时分宣布的。”
“每个人都辞职,我可不可以辞职?”我问。
“不可以,你总要读完的。”她说…
我叹一口气。
“你知道吗?”她说“黄先生这次来,是为他女儿订婚来的,女儿订婚了,但是他妻子没有来主持仪式。”
“应该夫妻双来的。”我说“这才有气派。女儿毕业,双双来观礼,女儿订婚,双双观礼,女儿泡洋人,双双观礼,女儿鼻子上长了个疮,双双观礼。”
“你也太难了,”小燕说“人家还请你去观礼。”
“我不要去,四姐呢?”
“四姐或者去,你知道,这女孩子不是现在这黄先生的太太养的,所以她没来。”
“我听不明白,实在太复杂了。”我说“做人为什么要这样复杂。是不是一个人长得漂亮一点,比别人强一点,就可以什么都干?,’
“那是讲运气的,我不能说。”她说“你不去吗?”
“我不去。”我说“我要去睡觉了。”
“我要去睡觉了,他说。”小燕笑“我有空再找你。”
“好的。”我挂了电话,我去睡觉了。
我想象着黄先生复杂的感情生活。开头是一个女人,没有结婚,或是结了婚,反正脱离了关系。可是留下了一个女儿,这女儿现在也很大了。他后来结了婚,这次是名正言顺的娶妻,但是因为种种不得意,他有一个情妇,现在情妇与女儿在英国。
我这样想着,因为事情实在太复杂了,简直像数绵羊一样,所以很快的睡着了。黄先生本人一定不会有失眠的烦恼。我生命中只要有一个女人就够了,好的。好的女人不一定是美丽的女人,或是能干的女人,或是学问好的女人,或有钱的女人,我要,好的女人。
第二天我仍然去上学,累得半死。坐在课堂中,我觉得是浪费时间,不停的渴睡,而且很冷,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好好的找个静静的窝去睡一觉、然后再出来。累?不一定,是一种闷倦。
大家伸了一个懒腰又一个懒腰。教授絮絮的说着。我的眼皮渐渐沉重,这人最好去讲授催眠术。我的眼光投到同学的报纸上去…火车与货车撞,有人在火车站下放炸弹,一死四十伤。
在家里,火车与货车也常常在平交道里出事。家里那种灰尘,炎热,母亲拖鞋“拍拍”地响着。太阳有一种腥气,一件衣服晾出去,半小时就干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十分钟就湿了。
在家里,走廊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走近一看。却是一箩筐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