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踟蹰。
记忆中,从邵家大宅后方走回程家,她时常抱着一个装菜的箱子,大部分时候她的心情总是好的,所以脚步显得轻快,从来也不觉得辛苦或孤独。
但今天她却觉得沉重莫名,一步一步都显得举步维艰。
是啊,邵叙泱说得没错,她是近乡情怯…多少年了?她离开家多少年了?
想当年,她在发生事情的隔天,无法再去面对父母的责难和姐姐程静不屑的神色,她选择离开,她主动要求终止“渥堂”的学业。
她知道这样最好,如果可以让更多的人觉得快乐,那么她愿意去做。
她向父亲提出了出国的意愿,拿出自己少少的存款,乞求父亲的谅解;她答应他们,只要他们投资她第一学期的学费便可,接下来的一切,都不需要他们费心,她会试着努力养活自己。
她在父亲眼中看见不舍和犹豫,但那微不足道的亲情相连却抵不住当时母亲的暴怒和不谅解。母亲…或者她该称之为阿姨的女人答应让她离开,但在最后一刻还要维持着一贯的姿态告诉她…
是她的无怨无悔,才让她得以拥有今天的教育。
是的,程宁从来没有否认过她对她的包容:一个女人能够为了丈夫的出轨忍气吞声数十年,程宁没有立场再去责备她,更何况,那个让她心里有疙瘩的女人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除了一点点亲情的关怀她缺乏之外,其实母亲对她,从来也没有少过啊…她依然和程静一同上“渥堂”念书、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吃着相同的东西。
她其实已经觉得母亲对她所做的,够了,够了。
所以她愿意离开,不留给任何人伤害。
而,当时曾经有一个人问她:什么时候她才可以为自己而活?
这句话就像是一桶混着冰块的水,兜着她的头毫无防备地淋下…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
她竟然找不到答案!她原以为,她该就这么藏在屋檐下,成为一辈子的阴影。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寻找梦想的资格,她总觉得那些所谓的理想抱负与她无关…只有他…那么自以为是,踩着她的痛脚,逼得她非得现形不可!
他不停地想逼她承认,她其实有欲望、她其实有渴慕、她其实有很多很多巨大的梦想希望可以实现…她愈是躲,他愈是刺探逼近,教她节节败退,甚至一直到最后她也只能在他面前虚弱地落荒而逃…
这一逃,就是十年的时间,她再也没有回家过。
她知道父亲始终有汇钱进她的户头,但第一年,那些存折、私人印鉴全都教她处理完毕;她不要自己还有眷恋和依赖,既然离开了,她就要做到…
邵叙泱要她做的…为自己而活。
也是在离开家的十年里,她才发现想起邵叙泱的时间竟然比想起家人的时间还要多。那个自以为是、闯入她生命中的男孩,竟然成为她脑海里盘据最久的记忆。
十年过去,程静的脸她几乎记不得了…但邵叙泱的脸竟然不曾遗忘过。
一直到十年后被另一张更成熟的脸庞给覆盖过去。
她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她寂寞、她流泪、她受挫、她委屈、她难受…那个时候邵叙泱的脸总会特别清晰,那总是似笑非笑,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调侃神情。
她再怎么懵懂无知,最后也终于明白这种心情是什么。
只是那时候,她已经离他离得太遥远,也已经远得不知道彼此的距离了。
脚步再轻轻走向前,程家的门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玉净,好了没?”
程宁脚步一顿,听见熟悉的声音,她竟然觉得无措。
隐身往一旁父亲栽种的树林一躲,程宁把自己藏了起来,只留下两颗泪流不停的眼睛眨巴地汲取着回忆里父亲的声音和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