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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一小块风灌进来,将袍袖微微涨一涨、鼓一鼓,立刻又溜出去,仿佛有无数个小的我,挣脱衣裳追上去了。
我这才觉得冷,天已近暮了。我想起几乎赤裸的侵云,赶紧往绑他的树根处跑,跑到他面前,见他两眼转也下转,空洞洞地瞪着。我解开他额上吊眼的绦,他眼皮『嗒』地盖上,再不睁开。我再要取出他嘴里塞的绢团,忽然想到要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先把心意说明,等他开了口,不管说我什么,我是再不回话了。
“侵云,”我跪在他身前,他眼仍自闭着。“你若觉得我不该再活,等会儿你手足灵活了,就请将我杀死吧。”
侵云没有理我,不知是不是昏厥了。我把绢团取出后,又松开了捆他手脚的铜链,他立刻蜷起身子,不动了。我见他的裤子后头撕得一条一条稀烂,前头则一片狼藉,只好取过登亨艳的锦裤,问一声——
“这…这人的裤是完好的,要不要换上?”
侵云睁开眼,不是看我,不是看我手中的裤。他看着自己从破衣下裸出的右肩。
“我的肩膀,比这件袍子的白纻丝还白啊。”侵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吭?噢…是…是啊。”我听了,再想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我看一眼他的肩,同意了。其实他倚在肩头的下颔甚至更白些。
“我城男子,没有比我更白的了吧!?”侵云扯住肩头袍服的破洞一扯,将整只右袖扯脱。揑起右拳,看着右臂激起的肌肉:“也没有人比我匀称。”
他臂上的肌肉的确优雅坚实。我从未见过他裸臂,整只臂从肩到掌指,竟白得全无肤疵,指甲变成透明的冰片,结在雪的指端,随时都会化去。他叹了一口气——
“嗳,这样好看的身体,为什么用衣裳遮掩。”
侵云扳住领扣一扯,背一拱,反手卸下了整件袍子,及肩的散发被袍子带得覆在脸上,侵云狂烈地将发狠狠甩到脑后,两腿一弹站起时,两手已将裤沿左右两侧撕开,一抽一抖,将残裤抛在身旁。侵云全身上下当即净裸,只剩小腿上贴肉交错缠着青白杂色的绑带。
我别开脸,无法逼视,脑中又开始胡涂了。
“我的身体,不好看吗?”侵云语声平和地问着。“你为什么不愿意看!?”
我不知他怎么了,只觉得他言行比平日亲柔得多,却令我觉得遥不可及的陌生。发狂的人,会这般安静分明吗?我听他逼问,只好抬眼望他,他站在黄昏的天色里,身上竟自发出牙骨柔润的白,长身随意而立,像是夜月与夜树的魂魄。
“很…很好看的。”我呆呆望着他。
他大欢喜,薄唇一咧,两列白齿与左右两个酒涡一齐出现,正黯下去的天被映得亮了一亮。
他折腰拾起捆他手脚的两条细铜链,交叉斜挂在胸前,顺手扶起我,将我紧紧从身后环腰抱住——
“好看的东西,你不喜欢吗?”他柔声在我耳畔说,身上的热气隔着我背上的衣衫,一阵一阵熨上来。
我发觉他双臂收得越来越紧,渐渐箍得我没法呼吸了,我撑着他手臂,难过地呻吟,他竟提起双臂,把我凌空移到巨树前,脸对着树干,身子抵住树身,两脚悬着碰不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