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这样倒着走了十几步，停下，两手合握，朝树的方向比拟着，往左移了两步，这才松开手，仿佛是放开了那他想象来的绳。我躲在林里，看得大气也不敢一，突然面前一星黄光微微一闪，跟着细细“嗡”的一声，觉得有只小飞虫闯我嘴里来。我这才知自己的嘴一直大大张着，慌得把嘴一闭一咽，竟把小飞虫吞下肚去。我俩一瞪，忽然看见远的阿爹脸朝我跪了下来，我赶把嘴捂住，怕自己声，只见阿爹伸两手，轻轻拨着前一垛微微拱起的红土，嘴里面喃喃自语。

阿爹提起灯，用手去摸树，一往树腰上横摸过去，脚下也顺势移着。摸着摸着，忽然一整截手被树吞了去！我吓得心猛一，几乎叫声来，却见阿爹左手把灯凑了上去，我这才看是个树，缓了气，赶又藏好。

我稍稍放了心，抬去看阿爹，正担心萤火虫会不会搅得我腹痛。突然肚里蛙似地“咕”一声响，我大吃一惊，登时就想转逃跑，可是阿爹只顾拨着那堆土，完全没有理会我发的声音，或者是他边摇曳的越来越厉害的灯火

一路跟下去，人家渐渐稀少，石板路已经变作泥土路，我跟得更加快了，不像走石板路时怕脚步声太响。阿爹也没有回过，一脚一脚低地认着上坡的路。他的黑袍被风掠得烈烈作声，罩在里的白衣时不时翻飞而起，仿佛有另一个人要从他里转来的样。我两索牢那盏得发青的灯，心底迷迷糊糊的，怀疑自己跟的，到底是不是阿爹。经过一片竹林，风一，枯竹骨就痛到嘎嘎轧响，像没修成人形的竹妖在受天地的酷刑，听得我齿帮一阵阵的发酸。

那一天，我再没有走房过。我每隔一会儿，就从我的小窗查看阿爹闭的房门，看阿爹什么时候来，把那只簪怎么样了。

阿爹的神情很专注，手臂在里游移着，看起来像在掏摸什么。隔了一会儿，才把手臂，手指蜷起，似乎是掌间握住了东西。又看他放下灯，左手虚搭在右手和树之间的空气之中，手指竟然也拳握起，两拳前后相接，就像要和整棵树河的样。可是阿爹手里明明空的什么也没有，阿爹却有板有地、左右手替拉扯着那看不见的绳，脸朝着树，一步一步倒退着走。阿爹是发狂了。我的心一下提到了脑壳里“”地猛发涨，一记一记撞着。

我不敢动，用力斜了睛往腰上觑了觑，显然萤火虫的光没有透衣服来，只有清清的月光薄薄敷在我裙角上，抖一抖就会脱落似的。

我这才奇怪起来，自己怎么不怕？是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一次为了同一件事，秘密地、没有别人知地、与自己的父亲有了关联、走在同一条路上？

我顺着阿爹的光看过去——阿爹两直瞪着不远那株得不可思议的树，又了一会儿，才左一脚、右一脚，着迈过去。他手上抓着灯火，越近树，树上瘤的影就越胀大，火光一晃动，每个树瘤都懵懵动起来，仿佛几十个胎儿的要挣胎衣的模样，整棵树一下活了。

我一直守候到傍晚，嬷嬷就快来叫我去吃饭了。这时阿爹的门倏地打开，和平常不一样地、阿爹没有冠，上的髻，黑袍敞着，趿了鞋跨门来，一径往前边大门步疾行。我迟疑一下，赶忙兜了风帽，从后门绕去看。绕过大灶时，撞见嬷嬷正死命用她那老牙对付一只大得吓人的鸭，嬷嬷一见到我，急得要藏鸭，却被鸭啃住了牙，死扯不下来，嘴里急得咿咿唔唔，我哪里得空理她，赶向前门大街去，赶到街转角时候，正瞥见阿爹手里已抓了盏灯，往大树那个方向去了。

阿爹着气，没有了风，黑袍静静垂下，抵在地面。像一截树，平空生一张人脸来。

大树那一带我从小玩熟了的，那上除了树林，什么也没有的，不知阿爹要往哪里去。

手在微微颤抖。阿爹把手掌移到面前，瞪视了好一阵，嘴里不知喃喃说些什么，忽然五指一握，簪嵌在掌里，轰然转离去，肩侧蹭上了老榕，震得树叶哗啦啦雨一样落下来。

乎我意料地，阿爹的脚步并不比我慢，似乎这一路上坡于他并不陌生，夜里也能走的。阿爹步缓慢下来，走到了一片林间的空地，停下。

我慢慢松开捂在嘴上的手，神魂渐渐定下来，注意着阿爹的动静。这才领悟过来——刚刚在前一晃一晃的那星黄光，正是被我咽下肚去的虫，是只萤火虫！我从来没吞过萤火虫，也不知吞落肚后，自己会不会像屋里桌上那盏大肚细颈的长明灯一般，从肚里泛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