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墓地，来送葬的父亲的朋友跟我和店里的伙计们坐上一辆车，车驶下蜿蜒曲折的山路，开往酒家。在那儿，我们吃了一顿沉默无声的午饭。那是生者与亡者永远的别，也象征送葬的人洗净上的尘灰。

从酒家来，仔哥、猪仔哥和番薯哥他们几个一直走在我后，等着我说些什么，却又害怕不小心说错话痛了我。

今天累垮了，很想扑上床睡觉。我在父亲的账簿里发现了一个秘密，很快会再写给你。

穿史努比睡衣的小孤女夏如星

随后，我拉开木办公桌的每个屉看看，无意间看到一叠厚厚的账簿。

要是有天我死了，看到有谁在我刚刚下葬后就开怀大嚼，我铁定会回来扒了他们的。

每天大分时间，我把自己关在父亲平日用来办公的狭小的储存间里，直到夜，我独个儿回到家里，喝酒，然后把自己扔上床，希望明天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我从最上面的一本账簿开始看，这些账簿像是他的札记，夹杂一些早已泛黄的发票、单据、剪报、谱、某人的名片、银行月结单或是无意义的纸条。

得些面条，红汤或是白汤。

父亲死前的两个星期，我刚刚辞去旅行社的工作。让火锅店继续开门营业，只是因为我不知接下来怎么办。要是日可以一直拖延下去，我不想去想明天会怎样。除了家里，那是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我无法一个人待在家里。

为什么就连死亡也离不开吃？这时候，谁还会想吃东西？

储存间那一排贴墙的货架上，麻油酱醋、货和罐、椒、辣椒、料酒、黄酒跟各香料药材整齐排列。你还记得放在这儿的那只沉甸甸的陶瓮吗？它差不多变成古董了。瓮里装的是火锅的底料，那是父亲的宝贝。每次开瓮的封，就会散发一烈的麻香、辣香和药材香草混杂的味。这些底料，冬天生意好的时候，他每隔两三个星期就要煮一大锅。

要是我知我快要死了，我只会故意留下最和最好的一面给人偷窥，我发誓我会扔掉我那些破了的袜、那些老爷罩和内，还有那早已经磨旧了的史努比布睡衣。冬天这么穿，实在是太温了，穿着它睡觉让我相信自己还是有童真，我喜这样奔向梦乡。

另一本账簿上，他写：

今天是除夕呢。拉威的除夕不知是啥样的？我这个地理盲直到现在也不清楚你去的非洲拉威到底在什么地方？你肯定它是在这个地球上的吗？

地拒绝他们的怜悯，宁可摆一副的模样。

八月的那个午夜，店里所有人都下班了，我打开储存间的木门看去，火锅店的玻璃大门从外面关上，他们离开时为我留了一盏灯。夜晚沉宁静，我溜了一这家只有十张桌的老铺，突然发现，它已经有些憔悴，就像一个少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灰发苍苍的中年。墙和地砖的颜依旧温，那盏从的天悬垂下来的吊灯依旧迷人。可是，火锅店永远不会跟以前一样了。

我毫无睡意，试着动手整理父亲那张散满东西的木办公桌，可是，我很快就发现这样毫无意义，他已经不会回来了。

抑或，我眷恋的是那份伴随着童真的脆弱？

翻看那些旧账簿，彷佛是偷窥他的札记，我隐隐觉得这样有些不对。可是，正如我说，他已经不会回来了。

可我不知，没有了父亲的火锅店，又能够些什么？

"明天见。"我回跟他们说。

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父亲的字有潦草，有些字写在边缘，有些字爬上端，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其中一本账簿的边边上，他写：

想吃甜的客人愈来愈多，有什么甜适合在麻辣火锅之后吃？